神明值日生执勤中

作者：青山美智子

第一卷 一号 水原咲良（粉领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微光一梦

什么时候才会轮到我呢？坐在角落的我这么想。

玻璃杯里的冰块融了一半。颜色和味道都稀释变淡了的这杯黑醋栗苏打一点也不好喝。即使如此，它就像是我在这里唯一的搭档。要是没有这杯淌着水滴的酒，这里将没有我容身之处。

播放流行J-POP音乐的居酒屋里，大家滔滔不绝聊着天。笑着。大声喧哗着。都是我不太熟的人。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看着眼前的景色，感觉像在看电视，陷入一种只有自己被区隔在世界之外的心情。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所有开心的事物，只会从我眼前经过，与我无关。

因为好久没人约我参加联谊，察觉自己只是被找来凑数时已经太迟。只能怪自己，不该一收到只在Facebook上有联系的短大同学讯息就兴冲冲答应。找上我的梨惠打从毕业后就没见过面，这次是睽违三年的重逢。她变得很漂亮，其他女生也光彩动人，打扮时尚，只有我像是跑错场子。第二次换位子之后，坐到我旁边的眼镜男始终把身体朝另一边的女生靠。

我想起去年夏天，小唯说「下次就轮到咲良了」。新娘抛花束时，我接住了那束粉红色的花。当时真心认为身穿新娘礼服的小唯很美，一定是因为自己也有男友的关系。可是，不到三个月，男友就把我无情甩掉了。

唯一的心灵寄托是我最爱的偶像团体「立方体」，偏偏一直抽不到他们的演唱会门票。我忍不住在偷偷玩的Twitter上嘀咕了这件事，于是一个陌生网友留言说「要是下次能抽中就好了」。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上次、再上一次、再更之前的那一次演唱会，我都没有抽中。抽得中的人一天到晚抽中，可见运气这种东西不是照轮的。不只如此，我太晚预购新专辑，现在实体店铺和网络商店都买不到专辑的初回限定版了。

才刚伸出筷子夹起开始失去水分的鲔鱼生鱼片，主办联谊的男生就大喊「最后一次换位子时间！」男生们纷纷往旁边移一个位子，这次坐到我身边的，是手持啤酒杯，身穿条纹衬衫的男生。

「呃、你是水木小姐？」

「是水原。」

「水原小姐是做设计的吧？好酷喔。」

我不置可否地笑一笑，把鲔鱼送入口中。其实我在印刷公司工作，而且做的是行政。自我介绍时，我说自己在「印制目录或海报的公司」工作，他大概误会成做设计了。这也证明此人对我根本没有太大兴趣。反正以后一定不会再见面，我也没必要纠正他说的话，拿起杯子啜饮一小口黑醋栗苏打。真要说的话，连对方名字和职业都想不起来的我更过分。

和我聊得不起劲，条纹衬衫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时，坐在他另一边的女生说：「谁要吃甜点～」我朝她转头，她就把菜单递过来，笑着问：「要看吗？」

那是个剪一头短发，有一双清澈眼神，看上去很聪明的女生。我和她和条纹衬衫，三个人挤在一起看菜单。

或许是想抢攻姐妹淘聚会的市场吧，这家居酒屋甜点品项丰富。手绘风格的菜单上，框出一整区以「公主乐园」为题的甜点照片。

白雪公主的义式苹果冰沙、灰姑娘的南瓜布丁、人鱼公主的冰淇淋苏打。

不知从哪找来的免费插图，甜点照片旁还加上骑着白马的王子与公主插画，莫名增添一股浪漫氛围。

看着这个，短发女孩喃喃自言自语：

「好帅，好像可以带我去到很远的地方。」

条纹衬衫笑着说：

「你会向往白马王子喔？」

不是唷。女孩摇头，爽朗地说：

「我想要的不是王子，是白马。」

隔天早上，一边朝公车站牌走，我一边想着她的事。

比起在场的四个男生，她令人印象更深刻。

竟然说想要白马。怎么会这样啊，马这种东西不是很麻烦吗？不但不会帮忙做任何事，反而还需要人类照料。

如果只是想去到很远的地方，找个骑马的王子来载自己去，不就一举两得了吗？

别说在联谊中遇见王子，昨天连一个上前问我联络方式的人都没有。就连邀我参加的梨惠，解散后一声招呼也不打，迅速跟某个男生并肩走向车站了。当然，邀我去哪的人也是一个都没有。

「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啊……」

这句话不是对谁说，只是我的自言自语。不知从何时起，这句话似乎变成我的口头禅了。四月上旬的早晨，春日和煦的天空飘着淡淡云朵，阳光晒得人懒洋洋。

早上通勤搭的公车每隔十五分钟来一班。写着「坂下」的圆形站牌下方有长方形的时刻表，底下还有形状像个布丁的梯形水泥底座。孤零零竖放在路边，非常传统典型的公车站牌。我从这里搭公车到电车车站，再转搭电车上班。「坂下」是这一带的地名。从公车上一站到这一站，沿路确实就是一条缓降斜坡note。

注：日文中「坂」是斜坡的意思。

今天我第一个到。平常搭七点二十三分这班车的人，包括我在内，总是固定五个面孔。

一个长相有点不起眼的高中男生、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大叔、一个不知道从哪个国家来的焦糖发色外国人，还有一个小学女生。

今天早晨似乎也一如往常没什么新鲜事。一定会和平常一样做着无趣的工作，过完无趣的一天吧……这种生活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呼。当我叹气低头时，看见一张CD靠着站牌底座立在那里，吸引了我的目光。

「—咦！」

情不自禁蹲下来。

是立方体的最新专辑，而且还是初回限定版。不管去哪间店找都买不到，已经销售一空的专辑初回限定版。现在只能从恶劣转卖业者或个人卖家手中，花定价三倍左右的价钱才买得到，是非常宝贵的一张专辑。

专辑封面角落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失物招领」。

我心跳加速。

遗失这张专辑的人，也在这一站搭车吗？还是刚好经过这里的路人？无论如何，失主现在一定急得到处找吧。可是，他或许没想到东西会掉在这种地方。

我环顾四周。

四下没有任何人。站在这里的，只有我和公车站牌。

看看就好……摸一下就好。

我朝CD轻轻伸出手。是未拆封的商品。

「……运气真好！」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对。运气真好。脱口而出之后，我觉得自己终于走运了。

也该轮到我享受这种「好运自己找上门来」的事了吧。从立方体出道至今，我整整支持了他们五年，说不定，这是立方体送我的礼物，或是为过去一直没能让我抽到演唱会门票赔罪。

路的那一头，每天都会遇到的那个高中男生正朝站牌走来。

仓促之间，我把CD塞进自己包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公车来的方向望去。

来到公司，今天也一如往常充满无聊与不满。古村部长把工作硬塞给我，害我不得不缩短午餐时间。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开口就是挖苦人，真的是很阴沉的上司。下班回家的电车没位子坐，总是买来当晚餐的超市便当几乎全卖光，只剩下海苔便当。回到从短大时代住到现在的公寓，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我回来了」。每天大概都像这样。但是，今天的我有点不一样。因为包包里有「令人开心」的东西。

初回限定版专辑附送新歌音乐录影带，还有特制小册子和原创贴纸。

我匆匆吃完海苔便当，尽情欣赏了音乐录影带。

六个成员中，我最喜欢葛原达彦。人称「小达」，是个有虎牙的男生。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一，笑容天真无邪又可爱。

忽然，内心深处闪过一丝疼痛。

这张初回限定版专辑的原主，不知道最喜欢哪个成员呢？明天还是把CD放回原本的地方好了。可是，已经被我拆封了……

用力一甩乱糟糟的脑袋，洗过澡后，我躺在床上打开小册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虽然有所期待，可惜心愿未能实现，小达没出现在我梦中。

一如往常的早晨来临……本该是这样才对的。

按照惯例，我在震天价响的闹铃声中醒来。睁开惺忪睡眼，朝闹钟伸手。

隐约瞥见手臂内侧好像有什么黑黑的东西。「嗯？」我疑惑地朝上翻转手心，将睡衣的七分袖高卷到手肘。

从手腕到手肘，露出的小手臂上垂直写着一行大字。

神明值日生

「……这什么东西？」

我整个人飞跳起来，盯着自己的手臂猛瞧。以极粗黑体写成的「神明值日生」，看上去像印刷在柔嫩的皮肤上。

「不要啊——！」

右手掌心试着用力搓，完全搓不掉。

到底是谁写的？我东张西望，三坪半的小套房里只有我一人。话说回来，神明值日生又是什么意思？

坐在床上对着墙壁发呆时，背后传来嘶哑的声音。

「找到你啦，值日生！」

赫然回头，一个陌生老爷爷笑吟吟地正坐在房间地板上。

「啊呀！」

我发出哀号，情急之下朝他抛出枕头。实在太害怕了，接连抓起旁边的东西丢过去。绒毛玩偶、面纸盒、看到一半的漫画。当我抓起闹钟时，老爷爷开口了：

「哇——那个丢过来会很痛吧！」

我才心头一惊，停下来打量老爷爷。

老爷爷个子矮矮瘦瘦，从额头到头顶是一片光溜溜，只有脑袋两侧长着卷卷的白发。身上是不知道哪里的国中生穿的那种，侧边有白色线条的深红色上下成套体育服，打赤脚。

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嘻皮笑脸的表情，看上去虽然不到弱不禁风的程度，但也绝对称不上强。感觉就是个轻浮的老爷爷。难道是妈妈从老家那边派来的亲戚吗？亲戚里有这么个老爷爷吗？

「呃……请问，您是哪位？」

我姑且用敬语发问，老爷爷笑咪咪地指着自己胸口说：

「我？我是神明大人啊。」

「……啥？」

我朝床头伸出颤抖的手，想抓起智慧型手机。

他才不是什么亲戚。这个人有问题，得报警才行。就算只是个弱不禁风的老人，也是违法闯进独居女生房间的陌生人。更别说还在人家手臂上恶作剧写了这种东西。

不经意地，放在床头的CD播放机映入眼帘。

没看到立方体的专辑。昨天明明把它立在CD播放机旁边的啊。这么说来，枕边的小册子也不见了。

「小、小偷！」

我这么一喊，老爷爷就扬起嘴角，默默指着我。

…………对耶。

我才是小偷。那张CD是这老爷爷的吗？他想来拿回自己的东西？

「对不起……我会还你的。」

我在床上正坐低头。要是报了警，伤脑筋的是我自己。

这时，老爷爷歪了歪头说：

「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我张口结舌，老爷爷继续：

「讨我欢心。」

「……唉？」

「讨我欢心～咲良要讨我欢心！」

握拳的双手左右摆动，老爷爷耍赖了起来。他连我的名字都知道，有点恶心。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脸颊抽搐，老爷爷咧嘴一笑说：

「因为我是神明呀。」

「……」

「……」

……蠢毙了。

我重新拿好手机，心想，还是报警吧。不管怎么想，比起捡到失物带回家的我，这个老爷爷更像危险人物。对了，我是担心CD被坏人高价转卖，才先带回家保管的，没错，就是这样。

「要是你不讨我欢心，就要一直轮值下去喔。」

老爷爷伸出食指，指着我的手臂。

「不结束轮值，那个就不会消失。」

他在说什么啊。我视若无睹，点开手机的通话机能，打算报警。

「我会一直等到你讨我欢心为止喔。」

就在我按下一一○的「○」之前，老爷爷这么说着，忽然变得像个小小的勾玉。

紧握在手的手机掉落，勾玉咻地钻进我左手掌心。左手臂一阵麻痒，接着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平静下来。

「………不会吧。」

背后流下诡异的汗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错愕地环顾屋内。

小套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窗帘和家具都跟昨晚睡前一样。外面的麻雀吱吱喳喳，和平常没两样的早晨。

只除了，我的左手臂上似乎进驻了一位神明。

神明看似消失身影，麻烦却是接下来才开始。

不管用沐浴乳还是卸妆油，那行「神明值日生」也一点都擦不掉。本来想穿上星期新买的七分袖罩衫，这下为了遮掩手臂上的字，只好选择长袖棉质上衣了。

更惊人的是，重整精神打算化妆，左手却不听使唤地自己动了起来，拉开洗脸台抽屉，擅自拆开药妆店送的口红样品包装，搽在嘴唇上。我真的吓到了。那是带珠光的深粉红色口红，虽然很可爱，总觉得这颜色对我而言太浮夸。

试图用右手抹掉口红，左手却以强劲的力道妨碍右手的动作。看来，神明的旨意是不可违抗的。

无奈之余，只好顶着浓艳的口红出门。今天有点闷，甚至可以说是热。或许因为穿了厚棉长袖，小跑步一下就出了满身汗。

吼，真是够了，在这行字消失前都不能穿短袖了嘛。再加上左手不听使唤擅自乱动，不知道神明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来，害我坐立不安。

拿出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来到公车站牌前。一如往常的等车成员聚集，公车很快就来了。

车内已经有不少人，几乎没有空位。刚才和我同一站等车的深色西装大叔占据了唯一空着的博爱座。下一站会上来一位孕妇，大叔一定会装睡。最近每天都这样。

突然，左手朝大叔伸去。

我吓得冷汗直流，但也制止不了，左手一把抓住大叔的手，用力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你、你做什么啊！」

大叔满布血丝的眼睛狠狠瞪我，我只能赶紧小声辩解：

「不是的，是神、神明他……」

「神明？」

「没有啦、那个……」

我还在语无伦次，左手又擅自对孕妇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孕妇对我和大叔低头致意。

「谢谢两位，真的帮了大忙，我一早就不太舒服。」

被这么一说，大叔沉默下来，转头抓住吊环。

到站前，如坐针毡的我始终没有抬起头，甚至考虑提早下车。竟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事，神明真的很乱来。万一害我被那个大叔揍了怎么办。

不过，孕妇站着却没人要让座，这件事我早就看不下去了。说真的，脑中也想像过好几次自己那样拉起大叔的样子。

今后再遇到这个大叔一定会很尴尬，明天搭早一班公车好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大叔平常下车的公车站到了。比我早两站。

大叔下车时，走到我身边难为情地低声说：

「是我的错，我没注意到她……谢谢你喔。」

我睁大眼睛看大叔。大叔还是板着一张脸，只是红着耳朵快步下了车。

他身上那套皱巴巴的西装，不知道穿了多少年。我一直擅自认定大叔是在车上装睡，其实或许他真的累得没注意到孕妇也说不定。

大叔过来对我说出那番话，比让座需要鼓起更大勇气吧。

朝车窗外望去，大叔板着一张脸，无精打采地往前走。我心想，明天还是搭同样时间这班车好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该怎样讨神明欢心。

公司厕所里，我一个人一边洗手一边埋头苦思。虽然满心只想把那当成一场梦，事到如今，不得不承认这是现实。

……这个东西，该不会只有我看得见吧？

稍微卷起袖子查看时，小唯走了进来。一和我对上眼神，她就微微一笑。温柔又可爱的小唯。

「咦？咲良，你的手腕怎么好像沾到脏东西？」

原来别人也看得到啊。我赶紧放下袖子，藏住那行字。

「啊、嗯。可能换印表机墨水时弄到了。」

「喔！毕竟刚才影印了一大堆东西嘛。」

说着，小唯露出苦笑。

古村部长交代我们准备大量资料，还要用钉书针装订好。为了这个，我和小唯一直忙到刚刚。说是十点的会议赶着要用，却在九点四十五分才把原档拿给我们。这间公司的人，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

「衣服会不会弄脏？要不要紧？」

「嗯，没关系。」

小唯说「那就好」，探头过来端详我的脸。

「咲良，这口红的颜色很棒耶，好适合你。」

「……咦、真的吗？不会太浮夸？」

「不会，一点也不。觉得表情都变开朗了，很不错呢。」

留下天使般的微笑，小唯走进厕所。

我朝镜子凑近，忍不住傻笑。

……果然如此吗？说的也是呢。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这个颜色出乎意料适合我。

洗完澡，正在剪脚趾甲，左手臂一阵麻痒。心头一惊，勾玉出现在手掌心，一转眼变成了神明。

「咲良美眉。」

神明用一副亲昵的语气叫我，还歪了歪头。突然跑出来固然吓了我一跳，「终于来了啊」的心情更是强烈。我朝神明逼近。

「喂，你未免太乱来了吧，不要擅做主张啊！」

神明丝毫不把我看在眼里，嘻皮笑脸地说：

「谁教我是神明呢？」

…………无言以对。

只能接受事实了。要是不快点满足神明的要求，不但手臂上的字不会消失，还得忍受他蛮横的恶整，继续这样下去，没办法过正常日子。

「不然，至少不要从我手上进进出出的好吗？有点不舒服。」

神明无视我的控诉，双手捧颊宛如恋爱中少女般闭起眼睛。

「我喜欢小唯。」

我也很喜欢她啊。刚进公司的时候，第一个找我说话的人就是小唯。同一批进公司的新人里，分发到同一个部门做行政工作的只有我们两人，从此之后感情就一直很好。

去年得知她要结婚的消息真的很惊讶，听到她说不会辞掉工作，我才松了一口气。我每天能提起干劲来这么无聊的职场上班，都是因为有小唯在的关系。

「……我也是。身边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只有小唯了。」

这么说着，我也剪完了趾甲。半月形趾甲散落摊开的报纸上。说是报纸，其实只是被擅自投放在信箱里的地方情报免费刊物。我把剪下来的趾甲倒进垃圾桶，报纸轻轻折起来放旁边。

「嗳、都没什么开心事吗？」

神明说着，坐在我床上。坐在旁边地板上的我，感受到一阵微风。

「嗯——」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要是有什么开心事，我才想知道好吗。

神明拿起我丢在床上的手机。

我惊呼一声，还来不及阻止，他就躺下来滑手机了。好吧，算了，他高兴就好。仔细想想，要说有什么娱乐，现在的我也只想得出滑手机这件事。

神明比我想像中的还习惯玩手机。只见他趴在床上抬起头，哔哔剥剥玩了两分钟左右的消方块游戏。眼睛半睁半闭，一看就知道他觉得很无趣。

轻松破关后，转成仰躺姿势，打开Facebook。我的帐号几乎没有发文，专门潜水看别人写的东西。因为有一次被不是特别熟的其他部门前辈发现我有Facebook帐号，提出加好友的要求，我又拒绝不了。一开始就陷入不得不对她大量贴文按赞的痛苦，现在我都谎称最近没打开，装作没看到了。我本来就很少「朋友」，也没什么能对他人炫耀的事。Facebook要怎么玩，我实在不太懂。

神明将画面快速往下滑，浏览「朋友」们精采缤纷的投稿，只说了一句话。

「哼——」

说完，嘴角往下撇。

接着，神明打开Twitter。我的Twitter帐号没有主题，也没告诉任何认识的人，主动来追踪我的帐号，顶多是些莫名其妙推广自我启发的机器人帐号，我也只是嫌麻烦才没把对方设为黑名单而已。我自己使用Twitter，为的是追踪分享立方体情报的歌迷或官方推文。除此之外，只有拿来发发牢骚。怎么想也不认为这样的帐号能讨神明欢心。

「呵呵，好可爱。」

听到神明这么说，我探头窥看，原来是小达代言的咖喱广告看板，有粉丝拍了照片上传。没想到，神明居然会对小达有兴趣。

我从架子上拿出立方体的精选辑，放进CD播放机。

音乐一流泻，神明就从床上下来，跟着节奏摇摆身体。原来他也喜欢立方体啊。

我哼着最喜欢的那首歌，是两年前小达演的连续剧主题曲。神明也一起唱起来。他不但知道这首歌，连副歌部分的舞步都完美呈现。

「♪地球因爱而转动·唷♪」

唱到「唷」的地方，两人同时握拳高举。

好、好开心……

我怀着淡淡的期待，希望能就此讨神明欢心，忍不住半开玩笑地说：

「唉，要是小达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神明盘起双臂，频频点头。

「对啊，没有比他更棒的男人了。」

话题获得共鸣令我高兴起来，接着说道：

「演唱会的票每次都抽不到。」

神明也表示赞同：

「真的，都不知道到底为何加入歌迷俱乐部了。」

「交不到男朋友，见不到小达，工作一点也不有趣，每天枯燥乏味，真的烂透了！」

我一番吼叫，忽然察觉不对，望向神明。

神明鼓着腮帮子说：

「讨厌啦，一点也不开心。」

糟糕、搞砸了。不行，这样下去无法讨神明欢心。

「没有其他好玩的东西吗？」

神明闹着脾气，一边这么说一边走向房间角落，拉开斗柜最上方的抽屉。因为第三层放着内衣，我不得不发出阻止的声音。

「等一下，你又擅自……」

「咦——这是什么？」

神明拿出来的是个饼干盒。我一时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从神明手中接过来。

打开盒盖，里面装了满满各种颜色的玻璃珠、蚕丝线和手工艺五金。也有尖嘴钳和斜口钳。

差不多半年前吧，看到小唯自己做的串珠手环实在太可爱，我也学她买了几套串珠DIY材料包来玩。有些珠珠乍看之下就像真正的珍珠或宝石，只要设计得好，甚至能做出风格沉稳的饰品。当时做的成品，因为害羞就没给小唯看，最后也没拿出来戴。

神明像个孩子般发出「哇……」的欢呼，我轻声问：

「你要试试看吗？」

「嗯！」

神明笑吟吟地正坐在矮桌前。

珠子装在百圆商店买的整理盒里。我大致按照颜色分类过，看上去色彩缤纷又整齐美观。光是看着这些玻璃珠珠，心情就雀跃了起来。

播放机继续放着立方体的歌，我和神明不时跟着哼唱，一起编起串珠手环。用的是把珠珠穿过蚕丝线就好的最简单做法。挑选喜欢的珠子，将蚕丝线前端穿过珠上的小孔，珠珠就会顺畅地顺着丝线滑过去。我以蓝色为主色调，随兴挑选喜欢的珠子串起，成品给人清爽的感觉，看上去很不错。最棒的就是用大颗玻璃珠搭配小颗土耳其石的组合了。蓝色珠子之间夹杂透明的多面珠，对着日光灯举起来看，散发闪闪发光的清凉感，不禁有点迫不及待夏天的来临。对，其实我还满喜欢这类东西的。蚕丝线两端打个结，心满意足地把手环戴在左手上。

神明串的是糖果色的塑胶珠，黄、绿、橘等颜色不规则排列。这种维他命色系也很可爱。满有品味的嘛，神明。

收尾时神明多花了一点时间，我伸手接过他做的手环，把蚕丝线打结后多余的线头剪掉，这就完成了。帮神明戴上左手，神明就高举双手兴奋地大喊「耶——」。

这么开心啊？我把剪下的线头丢入垃圾桶，不经意瞥见放在旁边的报纸。

【想不想用捷克珠制作看看？】

这篇文章的标题映入眼帘。

【一起用历史悠久的捷克珠制作漂亮的耳环吧。报名就送饮料和甜点】

是车站前咖啡店举办的手作工作坊宣传文，好像还会请到饰品创作者担任讲师，现场指导。

我坐在地上详读这篇文章。神明从后面跑过来，下巴放在我肩膀上。

「很棒耶，想去做做看。可是，咲良不报名的话我就不能去了。」

我不是对这类活动没有兴趣。老实说，我也想去做做看。捷克珠这东西，我还是初次耳闻，不知道做出来会是怎么样。充当活动场地的那间咖啡店，我经常从前面经过，外观很可爱，也一直想进去看看。

可是，一个人去参加这种都是陌生人的活动，对我来说需要绝大的勇气。

活动日期是这星期六。

「啊、不过说不定已经预约额满了啊。这时间店家也打烊了，来不及打电话去问。」

听我这么一说，神明就躺在地板上，胡乱挥动双手双脚。

「不管——我就想去，你要讨我欢心啦～」

「……但是，参加这种活动……总觉得很紧张。」

神明依然躺在地上，瞪我一眼，朝我伸出食指。

「只要轮值没有结束，那个就不会消失喔。」

他说的是手臂上那行字。我没来由地火大起来，也回瞪了他一眼。竟然威胁人家，这神明真不像样。

「不管怎样就是要去——去玩捷克珠！」

神明躺在地板上滚来滚去。这里是二楼，万一一楼住户抗议可就伤脑筋了。

「好、好啦，明天早上店开了之后，我马上打电话去问。」

神明这才停止动作，嘿嘿一笑。接着，忽然又变回勾玉，钻进我手掌心。

不知何时，神明做的那串维他命色系手环，和我的蓝色系手环一起挂在左手腕上了。

隔天早上，打电话到咖啡店询问，对方用开朗的声音回答「还剩最后一个名额喔，等您来报名」。得知还有名额的安心感，和这下非去不可的焦躁感两相夹杂，形成复杂的心情。

到了星期六，神明依然没有现身。可是，「神明值日生」那行字依然清晰印在手臂上，没有消失。看来，我非得好好参加工作坊，讨神明欢心不可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抵达咖啡店，一打开门，店员笑脸迎人。店里的桌子全都并在一起，腾出宽敞的空间。

「请在这边稍等。」

大概来得太早，其他参加者都还没来。我坐在最边角的位子，无所事事拿起手机滑了几下，听见「叮铃」一声，店门再度被推开。

往门口投以一瞥，与熟悉的面孔四目相对。

是联谊时说想要马的那个「白马」小姐。白马小姐似乎也马上认出我，瞬间绽放笑容。

「你是咲良吧？」

「……嗯。」

好厉害，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虽然很高兴，我却不知道白马小姐叫什么。在意想不到的巧合和尴尬下，只好姑且堆出笑脸。白马小姐一看我笑了，更毫不犹豫朝这边走来，笑着问：「可以坐你旁边吗？」

「啊、嗯，好。」

白马小姐拉过我旁边的椅子，再自然也不过地与我攀谈。好巧喔，你家住附近吗？

白马小姐说她家在与这里搭电车相隔一站的地方，和父母同住。比我大一岁，和梨惠是去年参加网球社团认识的。一个人来参加活动的不安瞬间消除，我很快地开始觉得「幸好有来」，庆幸自己鼓起勇气报名了。

不久，参加者陆续到场。总共有六人，其中只有一组是两人结伴来的，其他都是单独参加。

女性讲师抵达后，工作坊课程在一片和气中展开。有人默不吭声低头操作，也有人身体从头到尾都跟着老师转，结伴来的二人组很爱聊天。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步调乐在其中，我发现根本一点也没必要紧张。

白马小姐积极提问，不管老师说什么，她都会发出「是喔！」或「好有趣」之类的感想。

我只是在她身边点头。首先，为了勾住珠珠，得用圆头钳将铁丝前端卷出一个「环」。

一边动手，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白马小姐大概对任何事都像这样毫无畏惧，充满活力吧。这样的人，肯定做什么都很顺利。今天也是，她做出的耳环一定很完美，要是自己做得不好就惨了。

这么想着，朝白马小姐手边望去，不由得吓了一跳。

……做得真差。几近毁灭的差。

铁丝在她手中卷成了歪七扭八的形状，甚至教人想不通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得这么难看。

「哇，咲良手好巧喔！这要怎么弄啊？」

白马小姐看到我手中的铁丝，睁大双眼问。

「唉、呃……就是，先把长的这边弯成直角，再用钳子卷起来，应该就能顺利做出这个形状了。」

「嗯？直角？」

拿出一条新的铁丝，白马小姐皱着眉头，操作手中的圆头钳。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短的这边像这样卷起来……」

「喔喔！成功了！谢谢你！」

白马小姐高兴得眼神都发光，不知怎地，我也觉得好开心。

接着，挂上珠子后要再次卷起铁丝，压紧开口圈，用剪钳剪断多余的铁丝。白马小姐专注在细小的材料上，似乎陷入了苦战。老实说，她真的很笨拙。可是，在这一连串程序的每个步骤中，她都能找到惊喜与感动，比在场任何一个手巧的人更乐在其中。

白马小姐做的耳环，说得再客气也称不上好看，她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还特地从位子上起身，拿去展示给老师看。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想，好可爱的人啊。同时也感到羡慕。

工作坊结束后，咖啡店的人端上戚风蛋糕和饮品。

我配红茶，白马小姐配咖啡，我们一起享用了蛋糕。白马小姐激动得双颊泛红这么说：

「呀，太好玩了。真没想到，制作这种饰品还得用到钳子呢。饰品上常看到像戒指状的小金属圈，那东西原来叫开口圈啊，我记住了，真开心。」

白马小姐是第一次动手制作饰品。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为什么会想来参加工作坊呢？」

「在地方情报刊物上看到介绍，『历史悠久的捷克珠』这句话吸引了我，心想，这什么东西？好像很有趣！就来啦。」

只为了这个理由。并不是特别喜欢手作或这类活动。

一开始，工作坊的老师在说明捷克珠的由来是十三世纪的威尼斯玻璃时，记得白马小姐也听得很专注。

「咲良呢？」

「我……以前做过串珠手环，最近又有点想再做做看。」

「这样啊，难怪你做得那么好。」

我有点难为情。

「才没有呢，其他人做得比我好多了。」

白马小姐吃着戚风蛋糕，皱起眉头说：「唉？」

「在这种地方何必跟人家竞争呢？」

我赫然一惊，朝白马小姐望去。

对啊。她说得对。为什么我连来这种地方都怀抱竞争心态呢。不、我没打算跟人家竞争，只是忍不住像平常一样掂起自己的斤两，帮自己排名次了。

「戴起来看看吧。」

把蛋糕吃得一干二净的白马小姐，伸手进包包里掏出化妆包，拿出一个方形小手镜。

「不好意思，帮我拿一下好吗？」

我拿着白马小姐递过来的手镜，将镜面朝向她时，惊讶得忘了呼吸。镜子背后贴着立方体的贴纸。

「那个、这是……」

看白马小姐差不多戴好耳环了，我才指向贴纸这么问，她立刻用爽朗的语气回答：

「喔！你说这个？这是立方体的贴纸。」

「这是初回限定版附赠的贴纸对吧？」

「咦？咲良也是骰子吗？」

骰子指的是立方体的歌迷，取六面立方体的意思，大家都这样昵称自己，是歌迷之间的行话。

「嗯。算是。」

「是喔！你最喜欢谁？」

「应该是……小达吧。」

「喔喔，小达很不错呢，那种纯真的感觉，简直像个小精灵。我啊，最喜欢次郎。」

酷酷的次郎和小达完全不同类型，长得像个模特儿。全名是蕗岛次郎，大家都叫他次郎。

「哎，没想到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美男子，不小心遇上了。」

我发出苦笑。

「是啊，不过，虽然遇上了，演唱会的票却怎么也抽不中，他们也不可能属于我。」

「这是当然的啊，他们可是大明星。对我们来说，是和月亮或金星同等级的存在。」

白马小姐笑着喝咖啡。

「不过啊，有时一直看着月亮，不觉得好像和月亮在一对一说话吗？喜欢的东西单纯只是喜欢，觉得很美好，看着他们，自己也产生幸福的心情，这样就很有心灵相通的感觉了，不是吗？所以，我拥有『属于我的次郎』，这样就好。有多少个歌迷，就有多少个次郎啊。」

白马小姐的耳环摇摆。在来自窗外的午后阳光照耀下，古典的捷克珠呈现难以形容的美妙色泽，散发高雅的光芒。

有多少个歌迷，就有多少个小达。这表示，也有属于我的小达喽？

白马小姐看看手表。

「哇！已经这时间了，等一下我还要去上英语会话课。」

怎么办，我还想跟白马小姐多聊一点。

至少……至少得先问她叫什么名字。

「喜多川小姐，刚才跟你说的那场活动，这边有传单喔。」

老师远远朝这边喊。

「啊、好的——那先这样喽。」

白马小姐站起来，对我轻轻挥手。

……她姓喜多川吗？我喝着凉掉的红茶，目送一头短发的她踩着轻快脚步走出门外。

这是个月圆之夜，我站在公寓阳台，仰望天上圆圆大大的月亮。

的确，如果一直盯着看，就会觉得月亮好像也在看我。

不只是我，地球上所有人一定都有同样的感觉。这么一想，再次产生一股不可思议的心情。明明月亮只有一个啊。

喜欢的东西，觉得美好的东西，只是看着就会产生幸福心情的东西。

我喜欢什么呢？

才想到这里，左手臂就麻麻痒痒的，神明又突然现身了。

「我喜欢那个女生。」

神明喜孜孜地说。那个女生，他说的是喜多川小姐吧。

「嗯，她人很好耶。」

听我这么回答，神明就抓住阳台栏杆，一边说「我也喜欢捷克珠」一边抓着栏杆做起仰卧悬垂臂屈伸。

「我也喜欢那间咖啡店，室内装潢很时髦，蛋糕也好吃。还想再去。」

和神明并肩站着眺望外面，春天的晚风吹来舒畅。树木枝叶摇曳的声音好温柔，一闪一闪的星星好美丽。朝人行道望去，看见一只流浪宾士猫走过去。真可爱。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属于我，却妥贴融入我的心。光是看着这片总在身边但平凡无奇的景色，就能获得一点幸福。

神明笑咪咪的，心情似乎很好。我问：

「你开心吗，神明？」

「还可以啦。」

神明歪了歪头。还可以……还差一点是吗？看来，神明值日生没这么容易卸任。

不过，总觉得好像抓住诀窍了。还差一步，或许就能讨神明欢心。

星期一下午三点半，我坐在自己位子上，一边操作Excel表格，一边吃巧克力甜甜圈。

除了面团里揉入巧克力，上面还淋了巧克力酱，不只如此，更毫不吝啬地撒上坚果碎粒，可以说是恐怖的高卡路里甜点。这是我平常只会看不会买的减肥大敌，今天却拿在手上大快朵颐。

刚才跑腿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了便利商店，本来是为了买提神醒脑的薄荷凉糖。当下，忽然冒出不好的预感，结果果然不出所料，左手擅自抓起了甜甜圈。就算想阻止也没用。左手将甜甜圈放在结帐柜台，又迅速拿出IC卡结帐，现在更是俐落地单手拆开包装，将甜甜圈送到嘴边。

真拿他没办法。我吃就是了嘛。

古村部长走过来，一脸正经地说：「好像很好吃耶。」讲话语气还是那么酸溜溜的，一定是在挖苦我上班时间吃点心的举止没有常识。

「不好意思。」我一边道歉一边把甜甜圈塞进嘴里。做的跟说的是两回事。

「补充糖分也很重要啊，等一下再去也没关系，帮我把这送去财务部。」

古村部长面无表情地说着，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

我回答「好」，吃完甜甜圈，再把Excel表格处理到一个段落。

其实古村部长说的或许没错，不知是否补充了糖分的关系，总觉得脑袋很清楚，做Excel表格的速度也很快。甜甜圈的效果似乎比薄荷凉糖好。

过去因为担心发胖或长痘痘，我一直忍耐着不吃甜食。不过，偶尔吃吃也不错。

好像打起精神了。吃好吃的东西，心情也能获得满足。以为古村部长会继续唠叨，结果也没有。

我把完成的Excel表格储存好，带着文件起身。

我们的办公室在五楼，要从这里去二楼的财务部时，在电梯里遇见小唯。

「啊、小唯。」

我轻声叫她，不知为何，小唯笑得有点勉强。确认没有其他人要搭电梯后，小唯迅速说出令我大受打击的话。

「那个啊……咲良，我做到这个月底就要离职了。」

「……咦？」

「我从以前就想当织品设计师，也去上了设计学校的夜间班。在学校老师的介绍下，之后要进一间设计公司当助手。」

「唉、唉、唉？」

「谢谢你的诸多关照，我已经跟部长说了，请他不要帮我举办送别会。不过，最后上班那天，我们一起吃个中饭吧？」

我还搞不清楚状况，只能回答「嗯」。三楼到了，小唯逃也似的跑出电梯。三楼是总务部所在的楼层。

…………………………呃。

我张大的嘴巴还来不及阖上，二楼就到了。

电梯开门前的那声「叮」，听在耳里有种莫名的惆怅。

小唯就要从职场上消失。

回到家，我把买回来的炸肉饼便当放在桌上，身子往床上倒。

唉——唉。

想起电梯里那几十秒间的事。迅速把话说完的小唯。电梯门打开后离去的背影。眼泪扑簌簌流下。这时，左手臂一阵麻痒。砰。

「…………好感伤喔。」

神明出来了。

隐约有感觉到他会现身，所以我不太惊讶。

神明在我身边嘀咕。

「五月开始该如何是好啊……」

「没办法啊，换工作是小唯的自由。」

我是这么想没错，但是内心深处确实有个无法支持她的自己。

得知小唯要辞职当然很难受，可是老实说，偶尔也曾想像过这个可能性，尽管不安，多少还是有点心理准备。

我之所以如此大受打击，是因为、是因为——

这么重要的大事，竟然是趁在电梯里巧遇的短暂时光告知。

连古村部长都比我先知道。

小唯和我走得近，单纯因为同一个职场上没有其他年龄相近的人了吧。我连她想当织品设计师和去设计学校上课的事，都没听她说过。

或许只有我单方面认为彼此是朋友。

神明霍地起身，坐在床上。

「我讨厌小唯。」

「……别这样。」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神明低声嘟哝。

我捂住耳朵。

可是，神明的声音还是持续清楚地传入耳中。

「装成温柔可人的样子，谁知道她肚子里打的什么主意。」

「别说了。」

「结果还不是做做表面工夫。」

神明哇哇大哭起来。

「拜托你别说了，神明。」

「什么好处都占尽，小唯真奸诈！长得可爱，结了婚，还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我都知道，你别说了嘛！」

我猛地翻身坐起来，紧紧抱住神明。

双臂用力，紧紧抱住他。

是啊，很难受吧，神明。

先前什么都不说，小唯真的太过分了。我们明明那么常腻在一起。

明明我是那么喜欢小唯，我最喜欢小唯了。

可是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就算只是同事之间的交情，小唯总是那么温柔体贴。我不小心犯错时，她会在旁人发现前帮我挽救，也会在前辈嫁祸给我时拼命帮我说话。再艰难的工作，只要跟小唯一起就能笑着克服。小唯的存在，不晓得帮了我多大的忙。

「好了好了，没事了。」

我摩挲神明的背。呜咽抽泣的神明渐渐镇静下来，把头靠在我胸口。

我要怎么看待小唯是我的自由，同样地，小唯要怎么看待我也是她的自由。

小唯是我崇拜的对象，我想成为她的挚友。可是，我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能耐。所以，我还不是因为出于自卑，没有告诉小唯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拉开彼此之间距离的不是只有小唯，我也一样。

我慢慢对神明说：

「……小唯为了实现梦想很努力呢。」

神明默默点头，我继续说：

「小唯她……果然是很棒的人。」

「嗯……」

「或许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真的打从心底说出『太好了』……那么至少，最后还能和小唯共度的这些日子，就让彼此开心度过吧。毕竟，感伤和感谢都是真的。」

神明再度微微点头，把眼泪擦在我胸口，吸了吸鼻涕后，又咻地化为小小的勾玉，钻进我的左手。

「……每次都这样突然不见。」

我轻轻一笑。

那行「神明值日生」的文字依然没有要消失的意思。不过，和轮值的事无关，我萌生了想让这位任性神明开心的念头。

下了床，烧开水。

泡壶茶，一边吃炸肉饼便当，一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环顾屋内，视线停留在斗柜上小盘子的饰品。捷克珠做的饰品。

我想起神明说「喜欢那个女生」。

……喜多川小姐。

咀嚼着炸肉饼，拿起智慧型手机。

对了，我怎么一直没想到呢。来参加联谊的喜多川小姐也是梨惠的朋友，在梨惠的Facebook好友里，或许能找到她。

我放下筷子，久违地打开Facebook的应用程式。

快速浏览动态时报页面，还没找到梨惠的贴文，就在「你可能认识的朋友」栏看到很像喜多川小姐的人。名字是喜多川葵，从看似在某山顶比着「YA」手势拍下的照片看来，应该就是她没错。

那张照片底下，「加朋友」的按钮正对我招手。

「朋友」啊……

我暂时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从来不曾在Facebook里主动加朋友。别说Facebook了，甚至是吃饭或看电影，我都不曾主动邀约过谁。

自己不主动邀约，是因为害怕被拒绝。就算没有真的被拒绝，我也担心对方其实只是勉强答应。

我们或许算是认识的人。

嗯，对。喜多川……我和喜多川小姐，或许算是「认识的人」。

这样的关系，在按下这个按钮后，就能轻易「变成朋友」吗？人的心情和人际关系，是这么单纯的东西吗？就像这次小唯的事，说不定到处都存在只有单方面抱持好感的表面关系。

等等喔。我重新伸手去拿手机。

既然喜多川小姐会出现在我的动态时报页面，就表示我说不定也会出现在她的「你可能认识的朋友」栏。她记得我的名字叫咲良，又看得到共通朋友梨惠，只要喜多川小姐有那个意思，她早就该对我提出加朋友的邀请了。要是那样的话，我一定乐于按下「确认」按钮，不需怀抱任何一丝不安，就能和她成为朋友。

我点点头，再次把手机放回去。拿起筷子。

……可是——

可是我，总是像这样等待，我要再次等待吗？

联谊也好，工作坊也好，我都只是在等待别人找我攀谈。

等待开心的事降临自己身上，等待好运落到自己头上，从来不主动采取行动，只是等待。

要继续这样等下去吗？连一个人的名字也不肯去记住。

一个深呼吸后，我拿起手机。

按下「加朋友」的按钮，打开私讯页面。接着，食指点向书写私讯的栏位。

你好。

我是前几天跟你一起参加捷克珠饰品工作坊的水原咲良。

不嫌弃的话，请确认我的好友邀请！

我反复读了五次，没有过与不足。

屏住呼吸，将讯息送出。

不是左手强迫我这么做，是右手，出于自己的意愿。

呼一口气，手捂着胸口。

这种时候好希望能看见神明，他偏偏不知道去哪了。

送出讯息后，我又反复读了好几次。确定没有任何会让对方看了不愉快的地方。不、或许加朋友这件事本身就很厚脸皮了吧。要是被装作没看见，心里一定会很难受。喜多川小姐在回复我的讯息前，会不会去跟梨惠说什么呢？

消极负面的想像不断涌出，我终于承受不住，把私讯页面关掉。

为了重振精神，正打算继续吃便当，手机发出通知收到讯息的声音。吓得我筷子都掉了。

战战兢兢打开私讯页面，真的是喜多川小姐。

咲良，谢谢你加我好友！

我也一直后悔没问你联络方式，能联系上真是太好了。

如果你也有兴趣，要不要一起去木崎老师的手作活动看看？

胸口的大洞瞬间被某种温暖的东西填满，全身虚脱无力。

她回讯息了。不只回了，还提出善意的邀约。

「太棒了！」

左手臂一阵酸麻，神明倏地现身，高兴地蹦蹦跳跳，又像花式溜冰那样原地转一圈后，再度钻回我的左手。

木崎老师就是那天工作坊的讲师，喜多川小姐说的活动，印在她当时拿的传单上。原来是各种手工艺创作者在百货公司特别设置的会场举办大型市集。

饰品、甜点、小型皮件、插画……每个摊位都经过精心摆设，吸引了大量人潮。

我们先造访木崎老师的摊位，喜多川小姐在这里买下一条豪华项链，跟老师闲聊了一会儿，再一个一个逛起其他摊位。

「每个摊位都好可爱耶，真热闹。」

喜多川小姐东张西望地说。

「能像这样贩售自己做的东西，一定很有趣。」

听我这么一说，喜多川小姐便用力点头说：「绝对很有趣的。」

差不多花一小时把整个会场逛过一圈后，我们又去了二楼的冰果室。那些美丽的甜点比我平常买来当晚餐的超市便当还要贵，但是，只要跟喜欢的朋友一起吃，就一点也不觉得贵了。

喜多川小姐点了草莓圣代，我点水蜜桃慕斯。等待甜点上桌时，我们各自拿出「战利品」放在桌上。

我小心翼翼拿出犹豫很久才买下的彩绘玻璃风格相框。再次仔细端详，还是觉得好漂亮。包装里有张小卡，上面简单写着制作这项作品的玻璃工匠简介。据说他深受玻璃魅力吸引，当了三年上班族后，辞职拜入玻璃工房的师傅门下。这让我想起小唯，不禁叹了口气。

「做自己喜欢的工作真好，能办到的人好令人羡慕。」

喜多川小姐「嗯」了一声，歪了歪头说：

「对啦，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反过来想，从工作中找出喜欢的东西也很有趣喔。」

我抬起头。

「喜多川小姐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叫我小葵就好了啦。」

就算她这么说，我也无法马上改口。

「那……小葵小姐，你的工作是什么？」

小葵小姐皱了皱鼻子，可能不太满意「小姐」这个称呼。即使如此，她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在做电力工程的公司当行政，是个只有八人的小公司喔。」

这答案令我有些意外。在我的想像中，她不是任职于大企业，就是某种行业的专业人士。

不过，我马上就发现自己这想法有多肤浅。公司是大还是小，和她是否过着充实生活一点关系也没有。听到她和自己一样做行政工作就松了一口气的我到底在想什么，真的太愚蠢了。

「唉，我真的很没用……」

听到我如此自言自语，小葵小姐视线在空中游移。

「我是不知道咲良哪里没用啦，不过，你能这样反省自己，已经很棒了喔。连身边的人都放弃了也没发现，还以为自己绝对没错，一心认为自己一定正确的人还比较值得同情。」

这时，甜点端上桌了。小葵小姐迫不及待地舀起冰淇淋说：

「我们社长可能就有点这种问题，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这话题使我有所共鸣，向前探身说：

「我们部长也是！说话老是酸溜溜的。小葵小姐，对上司火大的时候，你都怎么做？」

小葵小姐咬着汤匙，咧嘴一笑：

「偷偷帮他取个绰号。」

「绰号？」

「嗯，社长姓福永，因为他老是在生气，我都在心里偷称他『福气气』。每次火大的时候就想，吼，真拿这个爱生气的福气气没办法。」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这绰号也太可爱了吧。要是古村部长的话，该取什么绰号才好呢？

小葵小姐眼神望向远方，忽然温柔微笑。

「这么一来啊，心情就会变得平静，很不可思议喔。心想，对啊，毕竟那个人他拼命创立了这间公司嘛。社长太太负责公司会计，一星期会来公司三次，听说太太感冒的时候，社长还会煮稀饭给她吃呢。可见社长人也不是坏嘛。就算不是我，只要世界上有人能看到他温柔的一面，福气气的存在就是一件好事。把每天都会见面的人想得一无是处，只会让自己活得无趣而已。」

只会让自己活得无趣。

我至今一直在过这种无趣的生活吗？

我把脸凑到小葵小姐眼前。

「你刚才说的，从工作中找出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比方说，人家叫我影印，我就会燃起斗志，想说要印出一公厘都不差的影本给对方，让他分不出哪个是正本，哪个是影本。还有，泡茶的时候也是。夏天的时候，大多会端冰麦茶给客人喝。可是，我会记住某人夏天也喝热茶，这种时候端出热茶，对方就会很高兴。」

「……原来如此。」

「还有啊，茶水间的擦手巾。立方体的团员不是各有代表色吗？我也会按照自己当天的心情选择擦手巾的颜色。比方说今天是次郎紫，明天是小达绿，感觉就像立方体陪我一起工作，超开心的呢。」

小葵小姐笑得露出牙齿。

「听起来真不错。即使是毫无长处的我，应该也能办到。」

我舀起慕斯这么一说，小葵小姐就换上严肃的表情：

「或许我这么说有点夸大，但是人生啊，只要开心的事就去做，这是最重要的喔。有没有意义啦，或是能不能赚钱啦，这些都是其次，和自己有没有长处或才华也没有太大关系。我认为更重要的是，是否具备在这世上活得精采的能力。用这种方式过日子，或许就会慢慢明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什么了吧。」

小葵小姐从我身上别开视线，看着圣代说：

「我也还没找到足以震撼自己内心，感觉非做不可的事。可是，我想我一定会找到的，现在正在寻找中。」

把草莓放进嘴里，她露出促狭的笑容。

几天后，古村部长交给我一个小纸箱，要我「搬去资料室」。里面装了许多厚厚的型录，重得很。不过，即使是这种吃重的劳力活，他也满不在乎叫我做。

「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

我先去三楼总务部借了推车再回五楼，然后推着纸箱前往资料室所在的地下一楼。一边想着「真麻烦」，一边思考能不能从这项工作中找出什么好玩的地方。可是，这真的很难，我想不出来。就连古村部长的「可爱绰号」都想不到好点子。

打开资料室的门锁，到处都是海报、资料夹或型录之类的东西，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这就是大家都「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的结果。

这箱东西可以直接放地上吗？我在铁架角落勉强找到一个可以塞进箱子的空间，集中臂力从推车上抬起纸箱放好，完成任务。

没有其他急着待办的工作，在这边偷懒一下好了。我环顾资料室内。

书架上放着陈旧的书。

随机抽出一本名为《依使用目的搜寻·字型范本一览》的大开本书。翻开一看，里面收录了各式各样的字型。

我拉起长袖上衣的左边衣袖，对照手臂上至今仍未消失的「神明值日生」，这行字使用的，似乎是森泽公司的「Gothic MB101B」字型。

是喔，真有趣。森泽是谁的姓氏吗？虽然我本来就知道字型有名称，但像这样列出一览表来看，总觉得这些字型好像都有了生命。

我翻阅了这本书一会儿，才又放回书架上。

话说回来，这书架也真是乱七八糟。至少该按照书本高度或类别摆放吧。

我抽出书名与「字型」相关的几本书，集中放置在同一个地方。瞬间，忽然产生一股动力。接着又陆续按照「设计」、「色彩」和「图片」等主题，分门别类整理好，暂时放在地上。

完成分类后，便按照各自的类别归位上架。自己都觉得这样看上去好找又清爽多了。啊、真有趣，我这么想。尽管没有人拜托我做这件事，也没有人会称赞，连一块钱都赚不到。不过，想在这世界上把生活过得有趣，或许靠这些小事就足够。

差不多该回办公室了，正当我握住推车把手时，资料室的门打了开。

「水原小姐，你在吗？」

是古村部长。糟糕，他要来骂我偷懒了。

「不、不好意思！」

我情不自禁道歉，部长皱起眉头。

「太好了，你没事。迟迟没看到你回去，我担心了一下。因为资料室很乱，想说你会不会被倒下的书架压住。」

「我没事，不好意思。」

再次道歉，古村部长依然连笑也不笑一下。

看着这张脸，我忽然想起在同一站等公车的那个大叔。赫然发现，把古村部长的表情解释为挖苦酸人很简单，可是，实情或许不是如此。只是自己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罢了。我发现部长是真的为我担心，内心一阵感动。过去可能都是我自己被害妄想过头了。

古村部长朝书架看了一眼，向前探头说：「喔喔？」

「好厉害，书变得很好找了耶。咦？这是水原小姐你整理的吗？」

「……就觉得有点看不下去。」

「是喔，谢谢你。」

部长直率道谢，抽出我刚才看的那本《依使用目的搜寻·字型范本一览》，啪啦啪啦翻阅起来。

「这本书是我刚进公司时买的，光是看着上面各种活字就令人雀跃。」

「森泽是谁的姓氏吗？」

我这么问，古村部长视线停留在书上回答：

「是森泽股份有限公司的创办人，森泽信夫先生的姓氏喔。他是日本第一个发明照相排版的人。啊，像水原小姐这样的年轻人，大概不知道什么是照相排版吧。现在的档案都数位化，排版一下就完成了，可是就在不久前，还得用活字印刷……」

接着，古村部长激动地讲解了一番活字印刷技术的历史。他真的很喜欢印刷这个领域呢，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古村部长这么生气勃勃的样子，忽然产生一股亲切感。

「活字就是啊……」看到这么热情解说的古村部长，我觉得很好玩，想到可以帮他取个绰号叫「活字」，不由得一阵开心。对啊，小葵小姐帮他们社长取「福气气」这个绰号时，说不定也是这种感觉。不是去把不对盘的上司想得一无是处，而是怀着亲切感来为对方想绰号。

古村部长阖上书，朝我转头说：

「高木小姐不是要辞职了吗？虽然她说不用帮她办送别会，看到员工离职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实在很想帮她好好庆祝一下。」

高木小姐就是小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一笑当作回应。

「不过，她有特别提到说，一想到要跟水原小姐分开就很难过，还差点哭了呢。她说，好几次都想告诉你这件事，却都难过得说不出来。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

我发不出声音。

小唯竟然说了这样的话。

电梯里的告知背后，原来隐藏了这样的心情。

说不定，小唯也是个笨拙的人。我抬起头强忍泪水。

「好喽，该回办公室了。」

在古村部长提醒下，我紧紧握住推车把手。

我打算在手作活动上买下的那个彩绘玻璃相框里，放进员工旅游时和小唯一起拍的合照，在最后一天吃午餐时送给她。

黄金周假期最后一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举办跳蚤市场的空地上，聚集了许多人。

「咲良～客人问这个还有其他颜色吗？」

正在应对顾客的小葵，高举我做的红色串珠戒指这么问。

我从箱子里拿出存货。销售量比想像中好，一放上去就卖掉，所以我没有一次摆出所有商品。

当我灵机一动提出在跳蚤市场摆摊的建议时，小葵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之后，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讨论和准备。小葵拿出家中放着没用的东西，整理干净出售，我则尽可能制作了大量的串珠饰品。

还有，我们将摊位名称取为「SASA」，取咲良的「S」和葵的「A」组成note。去百圆商店买了S和A的印章，价格标签和装商品的纸袋上都印上「SASA」字样。光是这样互相提出创意点子，就足以让人情绪激昂。即使根本没有必要，但光是做了有趣、感到开心，对我们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

注：日语中咲良读音SAKURA，葵读音AOI。

「还有白色和蓝色。」

我将串珠戒指放在托盘上，走到客人身边。那是一对看似高中生的情侣。穿着清纯可爱洋装的女生，和背着单眼相机的清瘦男生。

我把托盘递给女生。

「要试戴看看吗？串珠绳用的是弹力丝线，尺寸应该没问题。」

我和小葵穿着一样的短袖T恤，从衣袖里伸出的左手臂上什么字都没有。

当我传LINE跟小葵说想参加跳蚤市场，彼此来来回回传讯了几次后，收起手机时，忽然发现手臂上的字已经消失。

看来，神明觉得心满意足，我也终于不用再轮值。

总觉得有点寂寞，但也有点自豪。

情侣档的女生选了白色的戒指，轻轻戴在自己右手无名指上。这个戒指和她纤细的手指很搭，她朝天空伸展五指，像在确认戒指的光芒。

「喜欢吗？」

男生问，女生表情羞赧，微微点头。

「请给我们这个。」

男生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钱包。

女孩略低下头，好像很高兴。看到这样的她，男生显得更高兴，我也忍不住微笑。现在在这里的四个人里面，我肯定是最幸福的一个。因为，我做的戒指成为这么幸福的礼物。

两个年轻人低声交谈，从摊位旁离去。走在拥挤的人群中，男生不露痕迹地护着女生。

「嗳、小葵，我还是想遇见白马王子啦。」

我这么说，正在重新贴标签的小葵好像没听清楚，反问我：「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笑笑摇头。

不过，我想要的不是王子骑白马来接我。因为，我也想骑着自己的马。

并驾齐驱，骑在各自的马上，前往各式各样的地方。有时分头行动，各自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有时约在某处碰头也不错。

能讨我欢心的是我自己。

不再等待什么时候才轮到我。

主动参与世界吧。我伸长手，用这只手牢牢抓住机会。

第一卷 二号 松坂千帆（小学生）

胜出生时我三岁，当时的事不太有记忆了。

妈妈从助产院带胜回家那天，听说我非常非常开心。听说我试图把胜装进琴谱袋里，带胜一起去钢琴教室。这件事妈妈念念不忘，不晓得听她讲过几万遍了。可是，当时的情形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实际上的感觉，比较像是回过神来，自己就有一个弟弟了。

「胜」的读音是「SUGURU」。我这个弟弟瘦巴巴的，头脑又不好，整个人弱不禁风。我从来没看过胜「胜过」谁，他根本撑不起这个名字。

过完黄金周假期的上周五，学校举办春季教学远足。我们六年级去日光，三年级的胜去江之岛。回到家，只见胜扛着一把木刀，喜孜孜地炫耀「这是土产店的最后一把」。听说他连晚上睡觉都带着那把木刀进被窝。这么说起来，我们班上也有很多男生在日光买木刀。为什么是木刀呢？我不能理解男生的想法。

今天早上也是，胜连早餐都不吃，在院子里发出「喝啊——！」的怪声，手中挥舞他的木刀。晴朗的星期一早晨，种在院子里的纤细樱花树绿叶茂密，绣球花青涩的花苞正准备绽放。爷爷站在檐廊看胜，高兴点头说：「很有精神，很有精神。」

这栋老平房，是爸爸出生成长的地方，爷爷奶奶现在也还住在这里。今年四月到七月，我们一家四口暂时搬来和爷爷奶奶住。我们原本住的透天厝，在距离这里开车十分钟左右的地方，因为厨房老旧需要修缮，爸爸便决定一起装修其他几个地方，顺便扩建。

我明年就要上国中了，爸爸说顺便趁此机会，增加家里的房间数量。过去我都和胜共用房间，真的很讨厌。所以，对我来说，家里整修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爷爷奶奶家有很多房间，我早就向往拥有自己的房间，便央求奶奶让我单独住一间。虽然只是用来放置杂物的三坪和室，里面也还放着纸箱和衣柜，但是爸妈帮我把平时练习用的小型钢琴也搬过来，已经够心满意足了。看到门口贴着自己用厚纸做的「千帆」名牌，奶奶笑着说「这里是千帆房」呢。

胜和爸爸妈妈一起睡大间的和室。爸爸工作忙，总是很晚回来，偶尔胜就会一个人去爷爷奶奶房间睡。这种时候，总听得见他钻进棉被里捣蛋的声音。

邻居阿姨经过家门前时，隔着矮墙往庭院一看，露出微笑。爷爷对阿姨点头打招呼，脸上满是自夸的笑容。

「你要继续住下去也行喔。」

爷爷眯着眼睛对胜说。胜好像没听见，忙着埋头与看不见的假想敌对战。

「姐姐，去公车站的路上会经过邮筒吧？帮我把这投进去好吗？」

说着，妈妈交给我两张明信片。

从这个家走路上学太远了，我和胜在老师许可下搭公车通学。虽然只有这四个月就是了。起初妈妈拜托我「带胜一起去」，后来我总是等不及就先出门了。公车站名叫「坂下」，我都搭七点二十三分的公车。要是搭到七点三十八分的下一班，上学的时间就会很赶。我可不想配合慢吞吞的胜，搞得自己迟到。

「啊——肚子饿了。」

胜直接从檐廊走上起居室。餐桌上的火腿蛋都已经凉了。把木刀放在椅垫旁边，胜拿起筷子。

妈妈把饭碗放到胜面前，我已经吃完早餐，一边将餐具叠起来一边问：

「为什么男生都喜欢木刀啊。」

「看起来很无敌不是吗？」

饭冒着热气，胜指着丢在榻榻米上的汉字练习本：

「再说，我的名字里也有『刀』这个字啊。」

练习本封面歪七扭八地写着胜的名字。我在「胜」这个字里找「刀」。

「……胜，那是力，不是刀喔。」

「唉！真假！是喔，我现在才知道。」

胜「啊哈哈」地笑了，我傻眼到说不出话，这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搞不清楚。

我站起来，把餐具端到厨房。该出门上学了。

「啊、对了，姐！」

把火腿蛋放入口中的胜，叫住正要离开的我。

「你知道鼻屎吃起来有火腿的味道吗？」

——没水准到了极点。

「不必知道那种事！」

我用力跺地咆哮。真讨厌这样的弟弟。又笨又脏，也不会陪我玩，只会说些无聊透顶的话。

坐在檐廊的爷爷，朝餐桌这边悠悠地说：

「好好相处啊，你们两个可是手足。」

「手足？」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汇。看我一头雾水的样子，爷爷慢条斯理地在和室椅上坐下来。

「意思就是，同一个娘胎出生的兄弟姐妹，也就是同胞。」

妈妈这次给爷爷端了茶。喝一大口茶，爷爷哈哈哈地笑了。

抵达公车站，高中生大哥哥和看似粉领族的大姐姐已经站在那里排队，我排第三个。再加上穿西装的叔叔跟一个外国男人，这五个人就是平常等七点二十三分这班公车的所有成员。我们都认得彼此的脸，只是从来没有交谈过，只是默默等车。

我朝身旁的大姐姐瞄一眼，她穿七分袖的蓬蓬罩衫，手上戴可爱的串珠手环，看上去好时尚。不过我知道，大姐姐虽然外表文静，其实很勇敢。在公车上，我看过她要求坐在博爱座装睡的叔叔让座给孕妇。我觉得她超帅气的，后来就一直很崇拜她。

要是我也有姐姐多好。她一定会教我很多事，有问题也可以找她商量。

公车从长长的坡道另一端慢慢驶来，我们大家又默默上车。

在离小学最近的一站下车，走在通学路上时，遇见同班同学美波。她牵着今年四月刚上小学的妹妹麻波，六年级和一年级的身高差距很大，蹲低身子不知道跟麻波说什么的美波，看起来就像个小妈妈。感情这么好的姐妹也很难得。

「啊、千帆，早安。」

美波对我微笑。麻波也笑着轻轻点头。娇小的个子，使她肩上的书包看起来格外的大。

我对麻波手上的手提袋有印象，上面印着动画角色魔法少女艾蜜莉。这个手提袋原本是美波的。察觉我的视线，美波笑着说：

「因为麻波说她想要，就给她了。我自己请妈妈再买一个更大的来用。」

原来是这样啊，现在美波手里提的是一个红色格纹手提袋。我轻易就能想见，这个袋子总有一天也会传下去给麻波。

「姐姐给我的！」

麻波对着我高举她的手提袋，似乎一点也不嫌弃接收「姐姐用过的东西」。能接手使用最爱的姐姐用过的手提袋，她好像打从心底感到开心。

好羡慕美波，要是我有这么可爱的妹妹，一定也会对她很温柔。一起玩娃娃或编绳，还可以一起看少女漫画。自己不用了的包包或穿不下的衣服，妹妹愿意开开心心接收那就太棒了。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转让给妹妹时，爸爸和妈妈一定也会察觉做姐姐的我的成长。

去年圣诞节，爸爸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手表」，他就买给我了。说这话对爸爸很抱歉，但是打开盒子时，我好失望。

刺眼的粉红色表面上，魔法少女艾蜜莉对着我笑。没错，三年级前的我确实很喜欢艾蜜莉。可是，我现在想要的不是卡通人物的周边商品，而是淡粉红色有漆皮表带的成熟手表。明明有先拿杂志上刊登的照片给他看，爸爸却好像只记得我想要「粉红色手表」。

爸爸一点都不懂。他一定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去钢琴教室时，不得已只好戴上艾蜜莉手表，胜接收这只手表的那天绝对不可能到来。

三人一起走在人行道上，我问：

「美波，你还记得麻波出生时的事吗？」

「嗯，记得啊。她出生隔天，我去医院看到她睡得好熟，好像天使。」

天使，天使啊……

就我记忆所及，胜在我眼中从来不曾像个天使。

美波用充满慈爱的眼神看麻波。

「不过，不只小婴儿的时候，麻波一直都很可爱。对我来说，她是最棒的妹妹。」

我愕然无语。彼此之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今天早上，我才刚说过胜这个弟弟是最没水准的弟弟。

看我默不吭声，大概猜到我的心情，美波赶紧打圆场：

「千帆也有可爱的弟弟嘛。」

她在说谁啊？哪里有可爱的弟弟。这对清纯姐妹花这辈子肯定都不会聊到鼻屎吃起来有火腿味的话题。

「也是啦。」

我随便敷衍一下，把话题转向运动会的事。

星期二。

早上，我第一个来到站牌下，其他人都还没到。

站牌进入视野时，我发现底下的水泥台座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察觉那东西我看过，不由得快步跑上前。

……果然没错！

是杂志上那只粉红漆皮表带的手表。我心跳加速，把它拿起来。

好美。充满光泽的表带和银色的时针，使它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玩具，散发高雅的气质，令我心动不已。总觉得，光是戴上这只手表，就会成为大人。

表带末端贴着一张便条纸，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失物招领」。原来这是失物啊，会是谁的呢？掉了手表，对方现在一定很着急吧。

我把手表放回台座上。

掉了手表的人，会来拿吗？可是，如果不知道手表掉在这里……万一下雨淋湿了，或是受到碰撞掉落柏油路面，手表坏掉了怎么办？

与其落得那种下场，不如让我好好珍惜使用，才不会浪费了这么一只好表……

我东张西望，确认四下无人。

放下肩上的书包，打开后，将手表塞进书包里的内袋。仿佛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紧张得心脏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听见书包金属扣「喀嗒」一声关起的声音时，我赫然回神，心想还是把手表放回去吧。可是，身体却无视大脑的想法，迅速把书包背了起来。

这时，穿西装的叔叔来了。那张凶巴巴的脸朝我看了一眼，以为他看见我做了什么好事，缩起身子怕被斥责。可是，叔叔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到我身旁排队，然后咳嗽了一声而已。

回到家，我躲进「千帆房」关起门，这才放下书包。在学校时，满脑子都是手表的事，不知道打开书包确认了几次。

轻轻从内袋里拿出手表，撕下便条纸，把手表戴上手腕。手表冰冰、重重的，戴起来很舒服，我试着用各种角度伸屈手腕欣赏。白色表面上是散发设计感的数字，时针和分针都是简洁的银色。只有秒针和表带一样是粉红色，缓缓转动的模样非常可爱。

我想要的手表，终于成为属于我的东西。

好开心……明明心里这么想，表情却很僵硬，怎么也笑不出来。为什么呢？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把手表藏在枕头底下睡觉。

星期三。

一醒来，我就朝枕头底下伸手。

可是，摸到的只有垫被。咦？手表不见了？

挪开枕头时，察觉手臂上沾到什么黑黑的东西。

「……？」

好像写着几个字？我凝神细看手臂内侧。

神明值日生

没看错。像用麦克笔写上去的粗体黑字。

是胜搞的鬼！

一定是胜趁我睡觉时偷跑进来写的。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写出这种像活字印刷的字体，这家伙真是够了，到底在搞什么，竟然做出这种幼稚的恶作剧。手表大概也是被他眼尖看见，偷偷拿走了吧。

我怒上心头，掀开棉被想去拿回手表，却看见一个陌生老爷爷正襟危坐在门口，吓了我一大跳。

老爷爷穿着深红色的运动服，头顶光溜溜，两边耳朵旁却长着棉花一样蓬松的白毛。他笑咪咪地对我说：

「找到你啦，值日生！」

唉？值日生？

我愣愣地问：

「……您是我家爷爷的朋友吗？」

「我？我是神明大人。」

「……啊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

两人笑了一下之后，老爷爷说：「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为什么？」

「因为我是神明啊。」

「…………」

该怎么办才好。是要顺着这个爷爷开的玩笑，还是赶快去起居室，我有点犹豫不决。不过，学校的伦理课才刚教过「要尊重老人家」。在「做了老人家会高兴的事」清单里，有一条是「陪老人家说话」。于是，我堆出笑容，问老爷爷：

「您的要求是什么呢？」

老爷爷双手抱胸，嘿嘿一笑后，用力歪了歪头。

「我想要一个最棒的弟弟。」

原来老爷爷也这么想啊？这使我对他产生亲近感，蹲在老爷爷面前说：

「是要我帮爷爷您做一个弟弟吗？这可能有点难耶。」

「是这样没错，但也不是这样。因为小千你是值日生，所以只要小千你拥有最棒的弟弟就行了。」

「咦？」

他叫我小千，让我有点惊讶。不知怎地，心头流过一阵暖意。

大概是从爷爷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叫千帆吧。我继续与老爷爷对话。

「呃……我是值日生……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小千是神明值日生，所以小千就是我，我就是小千。」

「嗯——？」

「就像那个嘛，营养午餐不是要轮值打菜吗？轮值打菜的人就等于营养午餐。」

「…………话是这样说的吗？」

我听不懂他的理论，只是，现在知道在我手臂上写字的犯人是谁了。原来不是胜。

这么说来，手表也是老爷爷拿走的吗？

「那个……我的手表不见了。」

听我这么一说，老爷爷就竖起食指摇晃。

「『你的』手表？」

「……啊。」

不是「我的」。是我擅自带回了别人的失物。

该不会……该不会是这位老爷爷的手表吧？

「对不起！我会还您的！」

我死心低下头。

老爷爷抬起眼睛往上看我，又笑咪咪地说了一次：

「答应我的要求。」

他说的要求，就是给他最棒的弟弟？只要答应了，他就会原谅我？

「可是，要怎么做……」

「在得到最棒的弟弟前，就让我在这等吧。」

说完，老爷爷瞬间变小，形状就像只小蝌蚪。我大吃一惊，小蝌蚪已经咻地钻进我的左手掌心。

「不、不要啊啊啊啊！」

左手臂一阵颤动，马上又平复下来。那个老爷爷，跑到手臂里去了吗？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么事，我握拳又放开了好几次，也试着摩挲自己的手臂。

「怎么了？」

听到我的尖叫，妈妈打开门问。

「没、没事，我只是做恶梦了。」

我遮住手臂这么回答。

没错，是梦。这只是个恶梦。

「是喔，快点来吃早餐。」

等妈妈离开，我才再次偷瞄一眼手臂。内心祈求那真的是梦。

然而，手臂上还是写着一行粗体字——「神明值日生」。怎么办，好像不是梦。我是不是脑袋坏了。

跑到洗脸台前，我用力搓洗手臂。涂了满满的洗手乳，搓出一大堆泡泡，还是一点也洗不掉。

「咦？姐，你怎么了？」

胜从背后叫我。

「……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啥？好像写了什么？」

这果然是现实，胜也看得见。

「不是跟你说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放声大叫，胜笑着说「好凶——」转身朝起居室走掉了。

这下可伤脑筋。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手臂上的字，我不得不穿长袖针织衫。就连体育课也穿长袖体育服，还被人家问：「你不热吗？」

伤脑筋的不只这个。左手会不顾我的意愿，不听使唤地动起来。上课时居然擅自举手，真的拿它没辙。

不懂的地方举手问，懂的地方也奋力举手回答。

「松坂同学今天很积极呢。」起初，级任导师牧村老师很高兴，可是，到了差不多第四节课，她就开始对我视若无睹。我想，她内心应该受不了我了吧。班上同学肯定也都暗自心想「那家伙今天怎么卯足了劲」。不懂的地方当然会想问，懂的地方也会很想回答，可是在学校这种团体生活中，要是太出锋头会被排挤的。吼，真是的，好讨厌。

好不容易上完一整天的课，我一个人跑进饲养小动物的笼屋抱头苦恼，不知如何是好。

我现在担任生物股长。每个班级有两个生物股长，四年级以上的生物股长每隔一星期轮流负责喂食的工作。这星期除了养在教室里的生物外，还要来照顾养在校园一角这个笼屋里的兔子。

我们六年二班的生物股长，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叫冈崎的男生，只是他还没来。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跟其他男生玩得迟到了。

我先打扫笼子，左手忽然颤动起来。还来不及发出惊呼，那个老爷爷就像变魔术一样从左手掌心蹦出来。我被吓得连拿在手上的扫把都掉了。

「我喜欢兔子。」

老爷爷蹲下来，抚摸兔子的背。

我有点无力。出现在眼前的老爷爷一点也不可怕。别说可怕了，他看起来甚至有点温柔。可是，如果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不但会说出强人所难的话，还会钻进人家手臂，擅自做些与我意愿无关的事。不赶快请走他，果然还是很伤脑筋。

「兔子好可爱喔，鼻子抽动的样子真是妙不可言。」

「那个……老爷爷……」

「你叫我？我是神明喔。」

「……神明。」

「嗯，干嘛？」

神明朝我微微转头，我叹口气。

「最棒的弟弟……我想还是没办法。」

「不答应我的要求，就无法结束轮值喔。手臂上的字也不会消失。」

「我今天要照顾兔子，很忙耶。」

「啊、你看，它在吃干草。咀嚼的样子好可爱喔。」

神明爱怜地摸着兔子，对我装傻。我沮丧地低下头，捡起掉落在地的扫把。

「姐——！」

听见大喊的声音，我抬起头，胜在校园里的格子攀爬架上对我挥手。那一瞬间，神明又变成了小蝌蚪，钻进我的手心。

胜快手快脚地从攀爬架上下来，迈开双腿朝这边飞奔，从笼子外面窥看。

「姐，轮到你喂兔子喔？」

「嗯。」

「茶比和围比有好好相处吗？」

胜看着兔子这么说。笼屋里养着两只兔子，一只全身都是茶色的毛，另一只是脖子上有一圈白毛的浅茶色。听说是从附近国中要来的。老师告诉过我们，两只兔子是兄弟。

「它们什么时候叫这名字了？」

「我取的。这只全身茶色所以叫茶比，这只像围了围巾一样，所以叫围比。只有我自己这样叫啦。因为很可爱，我时常来看它们。」

「茶比」也就算了，「围比」的命名品味还真不怎么样。我默默挥动扫把扫地。

神明说，只要我能拥有最棒的弟弟就可以了。不然，请妈妈再生一个好了？可是妈妈今年几岁了啊？再说，万一生出来的不是最棒的弟弟就没意义了。毕竟，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胜闪着发亮的眼神说：

「姐、姐，我跟你说，这是我刚学到的，你把手指插入两边嘴角，然后说『鸡蛋面』看看。」

「我才不要。」

我知道他想干嘛。被我二话不说拒绝，胜就自己把手指插入嘴角，发出「鸡大便」的声音。

我对咯咯笑的胜视若无睹，把扫在一起的菜渣装进畚斗。

这时，冈崎来了。虽然他也进了兔子笼，不过我都打扫好了，也换了新饲料，没其他需要他做的事。胜隔着金属网与冈崎四目相对，我看得出他有点退缩。

冈崎体格魁梧，长相也有点凶狠，听说从小就学柔道，在班上算是领导人物，个性也有一点自我中心。不过，虽然他说话强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其实从没说过什么吓人的话就是了。只要冷静观察就知道，冈崎只是个普通男生。只是，对胜这样身材瘦弱又毫无运动神经的低年级生来说，冈崎肯定是必须无条件投降的胖虎。

「有什么事吗？」

冈崎问胜，胜怯懦地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啊、抱歉。那是我弟。」

听我这么一说，冈崎只回答「是喔」，从饲料盒里捻起一片高丽菜叶。

他想喂那两只兔子吃，把菜叶拿到它们嘴边。围比马上就凑上来。

「咦？」

胜发出疑惑的声音，冈崎抬起头。胜不看冈崎，朝兔子探身，手指着茶比说：

「茶比好像不想吃高丽菜。」

「啥？你的意思是说，我喂的方式不对吗？」

在冈崎怒目瞪视下，胜紧闭起嘴巴。无奈之下，我只好出手相助。

「胜，你朋友不是在那边等吗？」

「没有啊。」

……笨蛋，会不会看脸色啊，胜。姐姐是在帮你解围耶。

金属网外的胜战战兢兢继续说：

「我看茶比……好像没什么精神？它都不太动。」

「兔子这种动物都是这样的啦，因为它们是夜行性动物啊。」

冈崎说得斩钉截铁。虽然他没有生气，但是音量很大，胜被吓了一跳，肩膀一抖，短暂沉默后，抛下一句「那我先走了」，人就跑掉了。

我上的钢琴教室采小班制，在老师家主屋旁的别馆上课。屋里有两架上课用的钢琴，可供两人同时上课。原本和我一样每周三、四下午四点来上课的女生只上到三月底，最近这段时间都是一对一。

今天，发生了一件令我心情雀跃的事。平常，我们来上课的学生不会经过老师家的主屋，都从别馆专用的门进出。今天，拉开别馆的拉门时，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像是不知道哪里来的贵族小少爷，一个气质高尚的男孩，坐在桌边跟老师说话。

察觉站在门口发呆的我，老师站起来说：「喔，千帆来啦。」男孩也望向我，五官清秀，皮肤嫩嫩的。

「这是广田耀真，小学三年级。从今天开始，跟千帆一样每星期三和四下午四点来上课。」

那个叫耀真的男孩从椅子上起身，对我鞠躬行礼：「我是广田耀真，请多指教。」

……怎么这么有礼貌。

深蓝与白色相间的格子衬衫，搭配米色棉质长裤。

「我是松坂千帆。」

这么说着，我还有点发愣。

老师看了看耀真，又看了看我。

「千帆现在六年级，是这间教室最资深的学生喔。千帆，你要多教耀真一点。」

「好的。」

「你叫千帆啊，这名字真可爱。」

耀真露出微笑，简直就像个天使。我感动得晕头转向。

老师交给耀真一本笔记本。

「这是联络簿。老师会在上面写今天上课的内容还有跟家长报告的事项。每次上课都要带来喔。在封面写上你的名字。」

接过老师手中的油性笔，耀真就着桌子刷刷写上自己的名字。连「耀」这么复杂的字都能写得均衡工整，这样的耀真使我忍不住看呆了。

上课也上得很顺利。耀真的指法虽然有点零落，难为情的笑容反而可爱。听我弹完一首奏鸣曲，他还轻轻鼓掌说：「千帆好厉害喔。」

快到下课时间，老师拍拍手：「好，今天就上到这里。」回家前，老师总会端出点心和饮料给我们享用。

「你们在这等一下喔，今天隔壁邻居给了我好吃的玛德莲蛋糕，我去拿过来。」

老师走出教室，回到主屋。

耀真环视这间房间，走到后方的橱柜前。指着放在里面的贵妇造型瓷器人偶，耀真说：

「这是雅致瓷偶呢。」

「唉！你知道喔？耀真。」

真厉害。老师去年去西班牙旅行买回来的这个雅致瓷偶，听说要价十万圆呢。当时老师还语带激动的叫我们绝对不能碰。

「因为我家也有一样的东西。这个肩膀的线条实在非常美，百看不腻。」

耀真说得云淡风轻，一点也没有炫耀的意思。身上散发不知道是肥皂还是洗发精的气味，明明是个男生，味道却这么干净好闻。

想到胜和他同年又一样是男生，就觉得神明好不公平。

……神明。

这个神明和那个神明应该不一样吧。我望向自己的左手臂，住在这里面的那个神明不会为我实现梦想，也不会在遇到危机时出手相救。不但如此，还净是做些无理的要求，给我找了一堆麻烦，伤脑筋得很。

假设另外有一个会决定事情或创造奇迹的神明好了，那个神明为什么会让我和胜成为手足姐弟呢？这种事情，到底是怎么选择、怎么决定的啊？

像碰巧聚集在同一个教室里的同班同学一样，我和胜只是刚好被同一对父母所生，所以才会相遇。可是，同班同学未必每个人感情都好，遇到合得来的同学甚至是一件幸运的事，就像美波和麻波那样。

「耀真，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这么问。耀真摇摇头。

「要是能有个像千帆一样的姐姐，那该有多好。」

我听见心揪在一起的声音。

最棒的弟弟。

啊，难道他现在正出现在我眼前？

当然我们无法成为真正的姐弟，可是既然耀真都这么说了，我也愿意诚心诚意试着当他的好姐姐。

这么一来，不但可以结束神明值日生的轮值，还得到一个可爱的弟弟，一举两得。

回到家，奶奶的朋友坐在客厅里。听妈妈说，她们一起去看歌舞伎表演，结束后顺道来我们家。

奶奶向对方介绍「这是我孙女千帆」，我也打招呼说「您好」。

「哎呀，姐姐这么大啦。听说你去学钢琴？」

「对。」

胜好像在后面的和室跟爷爷下将棋。

我微微低头，走出客厅。

「这就是人家说的一姬二太郎嘛，真教人好生羡慕。」

背后传来奶奶朋友的声音。我不是很懂「一姬二太郎」的意思，她说羡慕是什么意思呢？不过，奶奶的朋友又继续往下说：

「府上有儿子，儿子又生了孙子，日后都不用烦恼了。生女儿最没用，总有一天会嫁人。到时候对家里可就冷淡喽。」

我听着这番话，走进「千帆房」，关上门。瞬间，左手就拉着我走到三层柜边。那里放着教科书和笔记本，左手拿出国语辞典，翻开「一」的页面。

一姬二太郎。这句话的意思是，生小孩最好先生好养的女孩，第二个再生男孩比较理想。

我又不想查这种东西，神明，我一点也不在意奶奶的朋友说什么……

即使这么想，我还是把辞典里写的解释读了三遍。左手臂一阵抖动，神明就从手心里钻出来了。

「奶奶那个朋友是怎样啊！」

神明大发雷霆。

「说什么生女儿好养可是没用？我不能接受。」

气得鼓起腮帮子，神明双手盘在胸前。

「再说，生了男孩日后就不用烦恼又是什么意思，到底在说什么啊！」

神明很懂嘛，我也同意他说的。

「就是说啊，有胜那种儿子怎么可能不用烦恼，笑死人了。」

「真的真的……嗳、小千，最棒的弟弟还没找到？」

神明双手握拳乱挥。原以为耀真的出现已经满足神明的要求，难道不是吗？

「唉，耀真不算吗？我觉得他一定能成为我最棒的弟弟。」

我半哀求地说。神明左歪歪头，右歪歪头说：

「嗯——？对小千来说，弟弟不是胜也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这还用问吗？正当我想这么说的时候，神明又变回小蝌蚪了。看来我得继续轮值神明值日生。无法阻止神明钻进我的左手心，只能怀着沮丧的心情凝视手上的「神明值日生」五个字。

星期四。

既然神明不答应耀真当我弟弟，只好着手改造胜了。有耀真这个理想的范本在，想办法让胜尽可能像他就好了。我一边吃早餐，一边盯着胜看。

比方说，首先让他模仿耀真的穿着。

扣领衬衫搭配米色卡其长裤。

胜顶多只有在参加亲戚婚礼时会穿上有领子的衬衫。平常，他总是穿皱巴巴的T恤和伸缩棉短裤，就算袜子破洞也满不在乎。

我拿着事先准备好的网购服饰型录切页给他看，上面有耀真平常穿的那种格子衬衫。

「胜，你偶尔也穿这种衣服看看嘛。」

「咦？还要扣扣子，好麻烦。」

「不然，你用看看有香味的洗发精好不好？」

「我不用洗发精啦，用热水冲一下洗一洗就好了。」

「唉？你从来没用过洗发精吗？只用热水洗头？」

听到我这么尖叫，胜双眼忽然亮了起来，喜孜孜地问：「啊、对了，说到味道啊……」

「用手指沾口水在手心上写『鸡屎』闻闻看，就会有鸡屎的味道喔！你试试看嘛！」

「我才不要，脏死了！」

人家是雅致瓷偶，你是鸡屎。看来不管我怎么做，都无法把胜改造成最棒的弟弟了。

「我今天要带木刀去学校。」

胜抓起放在榻榻米上的木刀。看到这一幕，妈妈赶紧劝阻：

「不是跟你说不行了吗。」

胜噘起嘴巴。

「唉——妈，你什么时候说不行的？几点几分几秒？地球转几圈的时候说的？」

听到这个，妈妈忍不住笑出来。

「好怀念喔，这个说法。妈妈小时候也会这样说耶，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子还在说啊？」

妈妈就是太纵容胜了。要是换成我顶嘴，她马上板起一张脸。

我迅速起身离席，绝对不要跟带木刀的弟弟一起上学。今天我也比他先出了家门。

走出家门，转过面包店那个转角，看见一个女人从隔壁公寓走出来。是平常都会在公车站牌遇到的漂亮大姐姐，原来她住这栋公寓啊。

大姐姐一看到我就爽朗地笑了。我开心起来，情不自禁大声说「早安」。

「早安，你每天都自己搭这么远的公车上学吗，真了不起。」

因为边走边说话，我们自然而然并肩走向站牌。简单闲聊后，我像告白一样把自己对大姐姐的崇拜之情说出口。

「上次，我看见大姐姐要叔叔让座，心想，你什么都不怕，真的好坚强，好帅气喔。」

「那个喔……没有啦——」

大姐姐不知为何脸红苦笑，然后看着不远的道路前方，慢慢地说：

「什么都不怕，并不是什么坚强的事喔。」

「……咦？」

「我最近常在想，比起什么都不怕的人，能勇敢面对恐惧的人要坚强太多倍了。那才是真正的勇气。」

她指的是什么啊？总觉得好像听到一番很重要的话，但又没法马上领悟。不过，我打算记住大姐姐说的话。

公车站牌映入眼帘，今天第一个来的正是穿西装的叔叔，一如往常板着一张脸，直挺挺地站在那。看到他使我有点紧张，大姐姐却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在叔叔身边，微笑对我说：「风吹来好舒服喔。」

放学后，我一个人打扫了兔子笼，冈崎没来。

打扫完，喂了饲料，盯着两只兔子看。茶比和围比，它们俩应该也是手足吧。

忽然，我发现茶比的状况真的有点异常。上次冈崎说兔子就是这样，或许这话也没说错，可是，比起在兔子笼里跳来跳去，不时还会挖挖洞的围比，茶比几乎可以说是动也不动。

胜说得没错，茶比看上去无精打采。也没看到它吃饲料，感觉只是一直窝在那里。

围比把脸贴近茶比，一下舔舔它的额头，一下用自己的头摩擦茶比的头。茶比闭着眼睛，安静接受围比的动作。

看到这幅景象，内心莫名激动起来。我觉得围比像是在给无精打采的茶比打气，不知道它们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围比抬头看我。

那神情像在说「救救它」。救救茶比。

我跑出兔子笼，跑到教职员办公室，得找人……得通知老师才行。正要进入校舍时，在门口换鞋处遇到工友砂田叔，他在那里修理雨伞架。砂田叔在学校已经工作很久，是一位满脸胡碴的大叔。

对了，这种时候与其找老师，不如跟砂田叔说比较好。我简单说明状况后，砂田叔只说「好，等一下我去看」，又继续修理起雨伞架了。

放学后，我立刻去了钢琴教室。

大概因为茶比的事让我有点心不在焉，忘了带联络簿。告知老师之后，老师说「那今天就写在纸上让你带回家吧」。

今天课程也进行得很顺利，耀真果然是梦中才会出现的理想男孩，我在钢琴教室度过了一段平静又开心的时光。

上完课，按惯例迎接点心时间。老师才刚走去主屋，教室外侧的门就又打了开。出乎意料的，探头进来的人是胜。

「姐，你是不是忘了联络簿？妈叫我送过来。」

胜顶着一头刚睡醒乱翘的头发，胸口还有吃营养午餐咖喱时留下的污渍。

「何必特地送来，老师都说没带也不要紧了。」

不知为何，我不想让耀真看见胜。或许因为这样，口气尖锐了点。

「没关系、没关系啦。反正我本来就跟朋友约了要去玩，只是顺便拿来的。」

我接过联络簿，胜看也没看耀真一眼，转身就跑掉了。

回过头，耀真一脸诧异：

「那是千帆的弟弟？」

「喔、嗯。」

「是喔……总觉得，他好像很邋遢。」

唉？

被耀真这么说虽然很丢脸，更多的却是一股火大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也很困惑。

我什么都还回答不出来，耀真又呵呵一笑。

「看起来很笨。」

这么说着，耀真背对我，走到橱柜前面。那一瞬间，我的左手往前伸。正当我赫然心惊，想制止已经来不及，左手轻轻给了耀真的后脑勺一巴掌。

「神……！」

神明，你在干嘛！

情不自禁想这么大喊时，耀真一脸错愕转头，嘴上喃喃反问：「神？」

我急忙找借口。

「什、什么啊，原来是蚊子。不过被它飞走了，抱歉。」

耀真狐疑地点头说「喔」，摸摸自己后脑勺。

真是的，都是神明害我这么手忙脚乱。

为什么要打耀真呢？

……话说回来，我刚才是在火大什么。

胜确实很邋遢，看起来也笨笨的，我自己还不是每天都这么想。

耀真望向橱柜里的雅致瓷偶。

「这个，背后不知道长怎样呢？」

看到耀真伸出手，我捏了一把冷汗。老师说过绝对不能碰的。可是，如果是耀真的话，一定只会轻轻碰一下就放回去。绝对不会做出失手摔碎的事吧。那种蠢事只有胜才做得出来。

………………才刚这么想，就听见刺耳的碎裂声。

我全身僵硬，耀真看起来比我更僵硬。木头地板上，是人偶裙子的碎片。耀真没拿好。

隔着一看就知道无从修补的人偶，我们俩动也不动。

「……耀真，没事的，你不是故意的嘛。只要好好道歉，老师一定会原谅你。」

我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这么说。耀真脸上失去血色，眼眶含泪。

啊，我得保护这孩子才行。我打从心底这么想，我得保护柔弱的耀真。

耀真是懂艺术的孩子，他只是想看看人偶背后长什么样而已。我必须好好跟老师解释，让老师理解这一点才行。

「我会陪你跟老师道歉的，好吗？」

手轻轻放在耀真肩膀上，他什么都没说，老僧入定一般地站在那里。

就在这时，老师走进来了，手里的托盘放着饼干和柳橙汁。原本如沐春风的表情，在察觉屋内异样后为之大变。

「啊！啊——！」

老师匆匆放下托盘，颓坐在地。

「……我的……我的雅致瓷偶……」

脸色苍白的老师抬头看我们问：「发生了什么事？」耀真抽抽答答哭起来。

「是耀真吗？」

听到老师这么说，我往耀真身前一站，护着他回答：

「他不是故意的，耀真他只是觉得人偶很漂亮，想看一下而已。所以……」

所以，请老师不要骂他。就在我拼了命解释时，耀真忽然开口：

「……是千帆弄的。」

咦？

「我有说不可以摸，可是千帆不听。」

耀真哇哇大哭起来。

「唉？等等，耀真……？」

这太荒谬了，我反而有点笑出来。老师严厉地斥责我：「你在笑什么，千帆？」

「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有形的物体总有一天也都会损坏。所以，我不会为了弄坏东西这件事生气。可是，说谎是最糟糕的喔，千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老师和耀真。

有哪个大人不会被俊美的耀真流下的眼泪打动呢？和怎么看都很倔强的我比起来，柔弱的耀真更值得信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竟然还想把责任推到耀真身上，千帆明明是人家的姐姐。」

姐姐。

……是啊，我是姐姐。

是我的错，耀真朝人偶伸手时，我没有马上制止他。

「……对不起。」

我低下头道歉。

眼角余光看见耀真瞄了我一眼。

「算了。这边很危险，老师来整理就好，你们去吃点心吧。」

老师冷淡地说着，要我们移动到桌边。看着老师俐落收拾人偶碎片，我和耀真都沉默不语，谁也没有动眼前的饼干。

结果，我和耀真没说一句话就回家了。

回到家之后，我一直思考耀真的事。

吃过晚饭，一边洗澡一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联络簿上只简单写着今天上课的内容，虽然老师说「算了」，但她绝对很生气，说不定我们家得赔偿那十万圆。

泡在浴缸里发呆时，左手臂抖动起来。不会吧？才刚这么想，神明瞬间从左手钻出来。

「等、等一下！讨厌啦！」

我急忙用双臂遮住自己身体。神明泡在浴缸里发出「呼」的声音，一副很舒服的样子。身上一如往常穿着运动衣。

「好舒服喔。」

神明捧起水哗啦哗啦洗脸。真是的，想干嘛就干嘛，居然连浴室都跑进来。我已经六年级了，就算是爸爸或爷爷，我也不想跟他们一起洗澡啊。

「我喜欢洗澡，会有股好怀念的感觉。」

「怀念？」

「感觉就像在妈妈肚子里一样。」

……手足。同一个娘胎出生的兄弟姐妹。

比方说，假设我和耀真其中一个人不再去学钢琴，或许我们从此之后就不会再见第二次面。但是，和胜无论吵架吵得多凶，多讨厌彼此，我们一辈子都会是姐弟。

我看着泡在浴缸里的自己的肚子。真是不可思议，动物都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

「神明，耀真不是最棒的弟弟。我只是把自己的理想强加在他身上罢了，才见没几次面，就自己擅自这样认定。」

「嗯嗯。」

神明阖起手掌，把热水从掌心之间挤得飞溅起来。我接着说：

「胜虽然笨，但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安全，就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他绝对不会做那种奸诈的事。」

「真是个好孩子。」

「嗯。」

「所以全家人才会这么疼爱胜。」

「………嗯。」

没错。

胜是个好孩子，这我也知道。

爸爸也好，妈妈也好，爷爷也好，奶奶也好，大家都疼爱胜。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倔强的我，天真又坦率的胜当然可爱多了。说不定大家都认为，生女儿就是没用。

「对，没办法，没办法。其实你也想更撒娇的啊。」

神明拍打浴缸里的热水这么呐喊。

「对吧，小千？」

留下温柔的这句话，神明又变成小蝌蚪回到我左手心。

我这才想起，神明第一次喊我「小千」时。

为什么我会那么开心——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换上睡衣，盥洗室门外传来胜的声音：「姐，你洗好了—没—？」

打开门，胜只穿一条内裤站在那。

「我赶着要看九点的卡通，快点让我洗。」

这么嚷嚷着，胜挤进盥洗室，我则走出来，朝厨房走去。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时间是八点四十五分。妈妈正在洗碗，我站到冰箱前面，打算喝牛奶。

「啊、姐姐，刚才啊，钢琴老师打电话来了喔。」

我听见心噗通一跳，手抓着冰箱门把，朝妈妈望去。

妈妈一手拿菜瓜布，只有脸转向我这边。

「她说，那个叫耀真的男孩子，和他妈妈一起去道歉了。说是自己弄坏了人偶，但没能好好讲清楚，很抱歉。」

…………耀真他，坦承真相了。

全身力气像瞬间被抽光。妈妈关上水龙头，用围裙的裙角擦擦手，继续说：

「老师说，很抱歉当时她单方面责备你，要跟你道歉。姐姐，你那时是想保护耀真吧？」

左手往前伸，抓住妈妈的手腕。

妈妈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左手把妈妈的手拉过来，我把头靠上去。虽然是神明做的好事，我也很清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叫我千帆。」

「咦？」

「不要叫姐姐，要叫千帆。」

左手诱导似的将妈妈的手拉过来抚摸我的头。好乖、好乖。

其实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在家庭录影带里看过。

胜出生之前的我。

那时，爸爸和妈妈都喊我「小千」或「千帆」。也经常像这样摸我的头。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妈妈拿毛巾把手仔细擦干，从背后推着我进客厅。爷爷和奶奶在自己的房间，爸爸还没回来。

妈妈在榻榻米上正坐，张开双臂说「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把身体依偎进妈妈怀抱。妈妈像抱小婴儿那样紧紧抱住我。

「对不起呀，不知怎地，看着胜就觉得千帆已经是大人了，明明千帆也还只是小学生呢。」

这么说着，妈妈不停抚摸我。从头发到肩膀，从手臂到背后。眼泪滚落脸颊。

「千帆一定是因为耀真比自己年纪小，觉得自己是姐姐，一定要保护他，对不对？千帆的这份心意，耀真一定也感受到了，所以才会说出事实的真相。」

我把整张脸都贴在妈妈胸口，从那里传来安定的心跳。我闭上眼睛，听着妈妈说话的声音，仿佛沉浸在摇篮曲中。

「可是，帮人顶罪或忍耐痛苦都不是温柔体贴的表现喔。千帆也有千帆自己宝贵的道路，不要忘记了喔。要是遇到不知所措的事，你可以尽管来依赖父母。就算上了国中，长大成人也一样，永远都可以的喔。」

我用力点头。

长大成人，嫁人之后的我，不能成为没用的女儿。我早已如此决定。

妈妈双手放在我肩上，笑着说：「还有啊，千帆。」

「其实是千帆自己要求的喔。要我们从今以后都叫你『姐姐』。胜出生的时候，你一脸骄傲地这么说。」

「…………唉！」

是喔？原来是这样的吗？

年幼的我，终究还是很开心吧。

开心自己当上了姐姐，有了胜这个弟弟。

「胜很担心你喔。说姐姐今天炸鸡块只吃了两块，平常吃五块都没问题的。他观察得很仔细呢。」

盥洗室传来胜大呼小叫的声音：「现在几点了——」

这么说起来，胜送联络簿给我的事，我还没跟他道谢。我再次紧紧拥抱了一下妈妈，一边朝浴室大喊：「八点五十五分喽，洗快一点！」

星期五。

利用午休时间去了趟兔子笼，为了探望茶比。

茶比不在。只有围比蹲在笼屋角落啃高丽菜心。

我担忧起来，决定去工友室看看。可是，在那里也没看到砂田叔。昨天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好好来查看茶比。

无奈之余，只得先回教室。生物股长的工作就轮值到今天，暂且告一段落。

放学后，我跟冈崎讲了这件事，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小跑步到兔子笼时，正好砂田叔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们，砂田叔呵呵一笑。

「砂田叔，茶比呢？」

「没事喔，你看。」

砂田叔指着网子里面说。

「带它去了一趟兽医院，医生说大概是消化不良引起胀气。开了药，也做了一些治疗，不要紧了。」

「……太好了。」

放下一颗心来，我朝兔子笼里看，茶比正举起两只前脚擦脸。一旁的围比用木片磨牙中。平静无波的光景。砂田叔说：

「兔子几乎不会叫，又因为原本就个性温和，身体不适时也很难马上看出来，你居然察觉了，医生称赞你很了不起喔。」

「不是我，是我弟弟，他说茶比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这样啊，你弟弟平常就很疼爱茶比了呢。」

砂田叔笑着说「那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往校舍走去了。

「松坂，你弟好厉害。」

冈崎这么说。

我只回答了「嗯」，眼泪就涌了上来。

胜之所以能察觉茶比身体状况不对劲，是因为他平时就很疼爱茶比。

换句话说，他察觉我只吃了两块炸鸡块，也是因为平常就把我放在心上。

看到茶比重获健康松了一口气、发现胜很厉害，又想到他其实对我很体贴而大受感动，这些都让我哭得停不下来，把冈崎吓得不知所措。

「喂，你怎么了，松坂？」

连这种时候，冈崎讲话都很大声。我低下头，用长袖开襟线衫的袖子猛擦眼泪。

这时，校园里传来「啊啊啊啊啊！」的怒吼声，我和冈崎一起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是胜。胜双手握着木刀跑过来，跑到离冈崎两公尺左右的地方才停住，用木刀指着冈崎说：

「喂，就是你吧？欺负我姐的人！」

啥？冈崎睁大双眼。

「我就觉得奇怪，她不但手臂上被画了奇怪的涂鸦，昨天还心情不好。你要是敢再欺负我姐，我可不会放过你！」

木刀尖端微微晃动。

握着木刀的手、往前弯的腰和呈外八站姿的双腿，还有那拼命逞强的声音，全部都在颤抖。明明不管是身体的宽度还是高度都不到冈崎的一半，根本不可能拿木刀揍人。

傻瓜。真是个大傻瓜。

能勇敢面对恐惧的人，才是真正坚强的人。

我在这世上唯一仅有的，打同一个娘胎出生的手足。

胜，你是最棒的弟弟。

「没事啦，谢谢你。」

我朝胜伸出左手，卷起开襟线衫的袖子，露出光滑的皮肤，上面什么都没有。结束生物股长轮值的同时，我也不用再轮值神明值日生了。

第一卷 三号 新岛直树（高中生）

今天早上来叫醒我的，是黑色的肉球。

对喔，我忘了妈妈从昨晚开始连续两天值夜班的事了。秋葵啪啪拍打我的脸颊。说是秋葵，当然不是真的蔬菜，是我家的虎斑猫。在它伸出爪子抓我之前，得赶快起床才行。

秋葵之所以来叫醒我，不是担心早上老爬不起床的我上学迟到，也不是出于对我的喜爱，或想来寻求我的关心。单纯只是表达「快来喂饭」的要求罢了。

爸爸单身调派到福冈，当护理师的妈妈在医院还没回家。早于闹钟设定时间的猫拳，比手机闹铃的贪睡功能更缠人。

撑起重得像嵌了铁板的身体，和秋葵一起走出散乱的房间。在客厅里喂它KAL KAN饲料，秋葵把脸埋进碗里，喀啦喀啦吃起来。

一边顶着还未完全清醒的脑袋看它吃东西，我一边拿出智慧型手机，打开拍照应用程式。喀嚓、喀嚓，秋葵对快门声起了反应，竖起耳朵朝我转头。喀嚓。

也不知道它到底懂不懂，总之秋葵似乎满陶醉在被拍照这件事当中。睁大圆圆的眼睛，摆了个看起来有点伶俐的姿势。

手机相簿里多了几张秋葵的照片，我躺在沙发上，从中选出最好看的一张，上传Twitter。

吃早餐，好像很满意的样子。#秋葵

不到三十秒，就有人按了「喜欢」。是蓟。她一定做了只要我发文就会收到通知的设定，就像我也对她做了一样的设定。

早安，蓟。你起得真早。对现实生活丝毫不抱希望的我来说，唯一能带给我充实心情的人，我亲爱的Twitter跟随者。

当初怎么会选择男校呢？是说，脑袋空空的我也没有做其他选择的余地就是了。总之，今年春天起，我开始搭公车转电车，到这单程需要花上一小时通学时间的私立高中就读。

搭往车站的公车从「坂下」这站出发。长长的缓坡尾端，人行道旁孤零零地立着一支站牌。

今天第一个站在站牌下的是那个外国男人。我排到他旁边，拿出智慧型手机。固定搭七点二十三分这班公车的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穿西装的大叔和看似粉领族的大姐，以及一个小学女生。每天早上，我们五个人都会在此碰面。从来没有交谈过，对彼此的事也完全不了解。

相较之下，我连蓟住在哪都不知道，和她的互动交流还比较多。

说是这样说啦，所谓互动交流，只不过是互相按对方「喜欢」而已。我们连给对方留言都没留过。

可是——

即使只是短短三秒，读我推文的这段时间她是把我放在心上的。只要她怀有对我按下「喜欢」的心情，我就觉得自己受到世界认同。尽管我甚至不太能确实感受蓟不是虚拟，而是真实存在的人。

我戴上耳机，打开手机里的YouTube应用程式。

点开连续播放三小时雨声的频道。我很喜欢这个频道，真的就只是一股脑地播放下雨的声音。不是配合雨声流泻疗愈音乐，就只是单纯的雨声。

发现这个频道时，我像遇见神明一样大受冲击。这甚至可以说是革命了。永远持续不间断的雨声温柔又坚定，仿佛能洗去我内心的沉郁混浊，比任何音乐更能带来安心感。只是，我无法告诉任何人自己爱听这个频道的事。就算说了，一定也只会被取笑是个阴暗的家伙。

按下播放键的时候，不小心拉到挂在手臂上的耳机线，一边耳机掉出半个耳朵。就算声音漏出来，也不会有人想到那是雨声吧。尽管如此，我还是赶紧把耳机往耳孔深处塞。

上高中后，我终于拥有智慧型手机。能忍受这么久，自己都觉得厉害。在这之前，我用的「行动电话」是从小学开始用的附防犯警报器的儿童手机，只能打电话和传讯息给通讯录里登录的十个人，没有拍照机能也无法上网，连应用程式都不能安装。爸爸的说法是，就算有事得打电话给家人之外的人，只要打家用电话就好了。

离社群网络遥远，班上同学聊起手机游戏时我也听得一头雾水。原本就不是会跟大家打打闹闹的个性，又因为这样，连LINE群组都进不去，愈来愈被同学排挤在外。大家理所当然挂在嘴上的词汇及手机功能，我一点儿也跟不上，就在这种情况中结束了国中生涯。

赶不上最新流行，和朋友渐行渐远，交不到女朋友，全都是没有智慧型手机害的。我真心这么认为。

拿到高中录取通知后，把入学相关资料全部看过一遍，妈妈帮我跟爸爸说「直树他们高中上课会用到智慧型手机，这已经是时代潮流了啦」。大概连妈妈都同情我这个儿子了吧。托她的福，总算成为智慧型手机用户，这是庆祝入学最棒的礼物。

这么一来，我也能当上现充note了！

注：意指「现实生活过得很充实」的人，是近年来的网络流行用语。

……就这样，满怀期待上高中至今，差不多快两个月。

我看不到丝毫即将成为现充的前兆。跟不上班上同学的步调，到现在还没与任何人交换LINE帐号，学校里没有女生，交女朋友的机率只有更低没有更高。

只在二手书店「BOOK.OFF」买过一集《灌篮高手》，就对篮球开了迟来的窍，决定加入篮球队。但是，运动神经原本就很差，国中时隶属美术社的我，加入球队两天就退出了。同样是新生，其他人都有篮球经验，只有我吓得接不住学长传来的球，练跑时也累得发出哀号，最后还是成了「回家社」的社员。

即使如此，现在的生活比起只有儿童手机可用的时代还是绚丽多了。就算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能成为现充，感觉上，至少已经过得跟大家差不多。

拥有智慧型手机不久，看到一个只要转发推文就能抽游戏主机的资讯，就为了这个目的，我开了Twitter帐号。

考虑相当于绰号的昵称要取什么好时，碰巧看到一旁的秋葵，随手就拿它的名字来用了。顺便还拍下它一张照片当大头贴。

既然都开了帐号，也没想太多，随手拍了几张秋葵的照片上传，有样学样地加上主题标签。要是当初用的是「#猫」，或许会吸引更多人看到，我却不小心用了「#秋葵」。

第一篇上传的贴文引来两个反应。一个是看上去像园艺业者的帐号，对方也关注了我，成为我的Twitter跟随者。只是我看不太懂这个帐号在干嘛，也就放着没管他。

然后是另一个。

对方对我的推文按了「喜欢」，帐号名称是蓟。大头贴是一朵像球体上长出许多刺，又像插花用剑山的红紫色花朵。不久之后我才知道，这种花就叫蓟。

连到蓟的Twitter主页去看，看不出性别和年龄，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人，时间轴上只罗列着一些没有连贯性的推文。像是「放晴了」、「不知道谁家传出大蒜面包的香味」之类的。还以为就是这样了，又会突然冒出带有哲学意味的诗篇。

感觉像在窥看陌生人的大脑，我滑了她的Twitter推文好一阵子。偶尔会出现手上拿什么东西的照片。

有一张写着「小时候最喜欢的绘本」，照片里的绘本是《橡果与山猫》。有一张是喜欢的饮料，Bikkle乳酸汽水。漂亮的椭圆形指甲上，搽着淡淡的橘色指甲油，这才知道原来蓟是女人。拇指第一关节下方，有个状似弦月的伤痕。那总让我没来由地感到梦幻。

于是我按下「跟随」，成为蓟这个帐号的跟随者。刚开始玩Twitter的人毫无戒心，最容易做出这种事。隔天，蓟也跟随了我，我就这样有了两个跟随者。

一星期后，园艺业者取消了对我的跟随。后来只偶尔会有现金借贷帐号或约炮帐号来跟随，放着不管他们就会自己取消了。我跟随了几个搞笑艺人和动画的官方帐号，对方当然不可能反过来跟随我，固定跟随我的人只剩下蓟。蓟的状况也差不多，她只跟随了几个作家和插画家，比较显眼的跟随者也只有我。

后来我没抽中游戏主机，但也多亏了抽奖活动，让我拥有一位宝贵的相互跟随者。从那时起，我们就经常按对方「喜欢」。

宛如切割下一小块风景般的简短描写。对天气及季节的感受。看了某本书的感想。蓟的文字总是很清淡。清淡中带有些许温暖。

从我使用的第一人称就看得出我的性别，我也提过定期考的数学题目很难、庆幸学校自动贩卖机有卖咖啡欧蕾之类的事，对方应该猜得出我是高中男生。

在这样的交流之中，上星期发生了一起小事件。

蓟忽然上传了她的自拍照。我吓了一跳。

看起来应该是十几岁的女生。散发透明感的白皙肌肤，大大的眼睛，清瘦的脸颊与下巴。带点冷静的知性，又有股难以形容的惆怅气质，完全符合大头贴上蓟花给人的印象。轻轻握拳的左手放在嘴边，拇指第一关节下方有弦月形状的伤痕。没错，这只手的主人就是这个美少女。

我情不自禁存下了这张照片。蓟。总是在我推文下方按喜欢的蓟。我心跳加速。按下照片下方的「喜欢」时，手指微微颤抖。

隔天，那张照片的推文就消失了。我忍不住想大力称赞昨天存下那张照片的自己「干得好！」。

是啊，没错呢，蓟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生。原来她是这么漂亮的女生啊。知道了这个事实，想像中的她反而更具有神秘色彩。彼此按下的「喜欢」，分量比过去更重了。

如果问我这是不是恋爱，说不定答案是肯定的。

可是我其实不奢望更多。因为，要是建立了实际的关系，大概会担心对方怎么想，一下紧张，一下说出不该说的话，万一因此被讨厌了怎么办。

与其那样，还不如维持现在这样就好。或许一点也不真实，说到底只是虚拟的关系。但是，在不会爆红也不会被群起围攻的安全场所，我们只要悄悄按对方「喜欢」就好。只要这样淡如水的交流就好。

沐浴在晨光下的公车缓缓驶来。五月下旬，梅雨季前的天空晴朗，戴着耳机的我心里下着大雨。

从校门走向校舍时，和另一个方向走来的中田对上视线。

「嗨！」中田说着，拿下单边无线耳机。

「你在听什么？」

我这么问中田。中田一边回答「Squpa」，一边把手上的耳机递给我。他说的是「Square Parts」，很受年轻世代欢迎的人气摇滚乐团。我接过无线耳机，小心翼翼塞进自己耳朵。瞬间，节奏轻快的乐曲流泻。

「真不错呢，Squpa。」

我用一副内行人的语气回答，点着下巴打拍子。正好播放到勉强听过的副歌部分，我跟着轻哼曲子，拿下耳机还给中田。

我知道这副耳机不便宜。在Twitter时间轴上擅自出现的广告推文中看见，因为想要就去查了一下价钱。一万八千圆。刚才中田借我的耳机还附降噪机能，声音听起来果然超级清澈干净。我从国中用到现在那副九百八十圆的有线耳机根本不能比。

只见中田手指在另一边耳机上摸一摸，操作了几下就把耳机拿下来放进胸前口袋了。不用特地拿出手机，直接就能从耳机关掉音乐播放器。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潇洒流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只是在听音乐。简直就像正在和地球保卫军通讯的近未来动画男主角。

「上礼拜我去听了他们的演唱会。刚才那首单曲也不错，不过C / W曲的〈你回荡的声音〉才是赞透了。」

「是喔。」我嘴上敷衍中田，脑中复诵了一次那首歌名。你回荡的声音，是吗？演唱会的票要怎么订啊？

所谓现充，说的一定是像中田这种人。

他不是谁来看都会说帅的帅哥类型，五官本身很普通。只是，这更突显了他的优质。仔细观察，就能感觉到他内在散发的聪颖和不受他人左右的意志。一旦看到了这些，最后不管中田做什么都会觉得很帅。

推甄上这所高中的中田，开学典礼时还代表新生上台致词。他的兴趣是摄影，已经有业余等级的实力，听说入围摄影奖好几次。

从开学典礼那天起，姓「新岛」的我位子总排在他前后note，拜此之赐，多多少少聊过几次。不过，中田更常和其他趣味相投、个性开朗的同学玩在一起，应该没把我当朋友吧。我们从未交换LINE帐号就是最好的证明。

注：新岛与中田的日文罗马拼音都是N开头。

虽然没告诉过中田，其实我偶尔会去偷看他的Instagram。我自己没有开设IG帐号，所以不是透过手机应用程式，看的是网页版。中田的IG放的不是去哪玩或吃了什么的照片，满满都是令人忍不住惊叹的艺术摄影。只是普通高中生的他，IG追踪人数超过一万人，每张照片下按赞的人数都超过四位数。

中田拍的多半是风景，唯一的人物像是一个女生。

她叫沙百合，是中田的女朋友。

有她出现的照片，一定附上主题标签「#Lily」。这是从沙百合的名字里取百合的英文吧。上周末，我们学校举行园游会，沙百合也有来。中田沐浴在众人欣羡的眼神下，第一次将她介绍给大家。只有现充才能做这种事。

我在班上卖巧克力香蕉的摊位上顾摊时，他们两人一起过来了。抓着中田衬衫下摆的沙百合显得有点紧张，一如Lily这个名字，就像一朵洁白的花。纯真高雅，绝对不能弄脏。

照片里的她已经够可爱了，现场看到的她更是具有活生生的魅力。我拼命想找话题，看到她手上的白色串珠戒指，就称赞说「那个好可爱」。沙百合害羞微笑：「这是上次去跳蚤市场时，中田同学买给我的。」

「因为那天是沙百合生日啦。」

中田补充说明，这时的语气还算淡定，可惜沙百合接着又说「还有那束百合花」，他想不脸红也难。

不知道他们交往多久了，从沙百合还喊他「中田同学」这点看来，这场恋爱肯定谈得品行端正，这点也令人羡慕。

一边回想这些，一边和中田一起走进教室时，他的手机响了。好像是沙百合传来的LINE讯息。中田停下来回复后，关上手机。

「感情真好啊，你们一定没吵过架吧？」

我故意捉弄他，中田把手机收进裤袋里笑着说：

「会啊，她常凶我说，中田同学都不好好听人家讲话。」

……什么嘛。

根本就是在放闪。不晓得那清纯的沙百合，会用多撒娇的声音对中田提出不讲理的要求呢。我也好想被自己的女朋友那样凶喔。

级任老师走进教室说：「交报告喽。」他说的是上星期职业观摩的感想报告。糟糕，忘了今天要交那个。被老师凶可就不开心了，我急忙在空白的影印纸上写下敷衍了事的感想。我总是这样，一天到晚忘东忘西，功课也不算好。想成为一个现充，还差得远呢。

隔天早上，抵达站牌时其他人都还没到。难得我第一个来。

远远看见站牌底座上有个小盒子。靠近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是无线耳机的包装盒。上面贴着一张便条纸，纸上以潦草的字迹写着「失物招领」。

我环顾四周，拿起盒子。

这副耳机和中田那副又不一样。我拿出手机，打上型号搜寻。这是一副要价三万五千圆，相当高级的耳机。簇新的盒子，从拿在手中的重量看来，里面应该也不是空的。

…………要是我拥有这样的耳机。

光是这样，似乎就很有现充的架势了。散发一股精通音乐，经济无虞的型男气质。要是看到我用这副耳机，中田一定也会对我刮目相看，说句「新岛，有你的嘛」。

失主大概没想到东西掉在这种地方。或许是下公车时不小心掉的，可是，如果是很重视的东西，不是应该好好收进包包里吗？从包包里外露，还连掉在地上都没发现的话，就表示对方钱多得不把这当一回事。

这么一想，我不禁心跳加速。再次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过来说「那是我的」。

……没半个人。

平常一起等公车的同伴都还没到。

剧烈跳动的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不行、不行、不行。总觉得身体深处有什么正这样对我说。然而，纠缠不去的欲望稍稍战胜了理性。我想要。想要这副耳机……想沾上现充的边。

在这连一个路过行人都没有的路旁，我把盒子收进背包里。

午休时间，我跑到校舍后方，确定没其他人之后，才打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放着闪亮亮的全新无线耳机和说明书。「透过蓝牙与智慧型手机配对」的说明使我有些困惑，对不熟悉机器操作的我来说，无法一眼就看懂这句话的意思。今天也很闷热，额头上冒出诡异的汗水，却一定不只是因为天气。

对照说明书操作了一会儿智慧型手机，比想像中轻易配对成功。什么嘛，我也办得到啊。

一阵小小的成就感之后，把耳机塞进耳朵。正好贴合我的耳道，光这样就令人感动。

打开手机里的YouTube应用程式，犹豫了三秒，我在搜寻画面上输入「Square Parts」。点开中田说的那首〈你回荡的声音〉，闭上眼睛。我第一次听这首歌。主唱明明是日本人，歌词第一句就是流畅的英语。节奏轻快，旋律振奋人心。歌词换成了日语，听来是一首赞美恋人的歌曲。

连低音的音质都清楚干净，听着很舒服。最重要的是，亲身体验到少了耳机线的解放感。现在的我，是个自由的文明人。

对了，拍张照片上传Twitter吧。推文就写上「新武器，入手！」。

可是，正要打开手机摄影功能的瞬间，我停下动作。

——蓟一定会对这则推文按「喜欢」。

「…………」

我将手机收回口袋，耳机放回盒子里。

要是能用这副耳机听雨声，那声音不知道会有多美。

隔天早上，又是秋葵来叫醒我。

我伸长手想摸摸秋葵的脖子，却觉得有点怪怪的。睡得迷迷糊糊的视野里出现陌生的图样。

手臂上那是什么？

从充当睡衣的短袖T恤袖口伸出的裸露手臂，内侧清楚写着五个粗体字，从上到下分别是：

神明值日生

「……啥？」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依然躺在床上盯着自己的手臂。

「秋葵，这什么啊？」

昨天我回家时，妈妈已经出门了，当然也不可能是秋葵写的，只是它刚好在眼前，就随口问问而已。没想到，一个不是秋葵的声音回应了我：

「值日生，找到你啦！」

我差点没吓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个老爷爷正坐在床缘。从额头往上的头顶一片光溜溜，两侧耳朵旁却长出蓬蓬的白毛，好像一只贵宾狗。

「你、你谁啊？」

我缩起身子，老爷爷嘻嘻一笑：

「我？我是神明大人。」

「……神明？」

老爷爷身穿深红色的上下成套运动服，个子跟小学生差不多。

秋葵四平八稳坐在老爷爷腿上。除了家人，它原本是只对他人戒心很重的猫，会做出这种举动可真稀奇。老爷爷爱怜地拍抚秋葵的背。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如果说这个人是神明，那我该不会……

我摸摸自己身体确认，老爷爷就说：

「没事啦，你活得好好的喔，naoking。」

我睁大双眼。naoking……他怎么会知道？

我在Twitter上的昵称是「秋葵」。可是，最初开设帐号的时候，@后面还需要设定一个用户名，我就拿自己名字「直树」的罗马拼音Naoki变化成naoking，后面再加上自己的生日数字。可是，没有比被人当面称呼「naoking」更丢脸的事，king什么的，也太自信过剩了吧。

脑中一片混乱，我看着眼前的情景。

莫名亲人的秋葵。

不该有其他人知道的「naoking」。

这老爷爷到底何方神圣。我还在疑惑，老爷爷又猛地歪头说：

「唉、naoking，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嗯。我想成为现充。」

……啥？

「让我成为现充。」

「为、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因为我是神明啊。」

我皱起眉头。我确实是个废柴高中生，可是就算这样，他以为我会相信那种鬼话吗？既然他要这么说，那我就反驳到底。

「应该相反才对吧？神明才是答应人类要求，为人类实现愿望的一方啊？你来让我成为现充吧。」

「不行不行。naoking是值日生，所以你得来让我成为现充才行。」

什么跟什么啊，完全拿他没辙。要我让这个老爷爷成为现充？

对了，那副耳机。本来今天想早点出门，把耳机放回站牌下的，不如把耳机送给他吧，这样他就满意了吧？

我伸手到上学背的后背包里摸索。

「……咦？」

耳机不见了。

「怎么啦？要是你不能让我成为现充，就得一直轮值喔。」

「不、可是我确实放进这里面了啊……」

「只要有那个，就能成为现充吗？」

……不对。

是啊，一切都被老爷爷看透了。他连我偷了耳机的事都知道吧？

那时，我随便拿走人家的东西，以为这样就能成为现充。那件事是神明的考验吗？我功课不好，别说当个高中生了，连当个人都不及格吗？

「世界最强，naoking驾到！」

老爷爷高举单手，朝天花板伸得笔直，模仿战队超人的姿势。我双手合十，拼命拜托：

「拜、拜托你，请别再叫我naoking了。」

「可是，其实直树就是naoking吧？」

感觉像内心深处的什么被人看穿，瞬间一阵晕眩。

「那我就在这等喽。」

秋葵忽然从老爷爷腿上跳下来，与此同时，老爷爷缩成了一颗小球。不、与其说球，不如说像地图应用程式上的图钉符号。我还惊魂未定，图钉符号已朝我左手飞来，直接钻入手心。手臂像转成振动模式的手机一样抖了几下，立刻又平静下来。

「…………真的假的。」

屋内瞬时变得安静，我与秋葵面面相觑。那老爷爷就在这里，他钻进我的手臂了吗？

原来他真的、真的是神明……！

秋葵看起来并不特别惊讶，一脸若无其事地舔起毛来。

设定好的闹钟响起，如果这一切都是梦该多好。我这么想着，再次朝手臂望去，确认了「神明值日生」五个字好几次。

放完黄金周假期后，几乎没有学生穿全套学生制服来上学了。多数人只穿一件白衬衫，遇到比较热的天，还有人卷起袖子。

然而我为了掩盖手臂上的字，只好穿着外套上学。总之，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几个字。

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神明却一再提醒我轮值的事。

午休时间，四个班上同学聚在教室角落。我从旁边走过，看到他们好像在玩手游。内心才刚羡慕地想「好好喔……」，下一秒，左手就擅自动起来，从外套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朝他们面前一伸。

吓死我了。神明怎么可以擅自操控我的左手，没听说有这种机制啊。

那四个人张口结舌看我，奇妙的短暂停顿后，我露出打圆场的讨好笑容。

于是，其中一个人理所当然地问：「新岛也要玩喔？」

「啊、嗯、嗯！」

打入同侪的过程顺利得教人惊讶。我原本还以为会被当成怪咖或遭大家排挤。

他们玩的是一款叫「荒野行动」的手机游戏，我在旁边看他们玩到一个段落后，自己也下载了应用程式，加入游玩的行列。

虽然有点累人，但也很开心。第五堂课开始前，我坐回自己座位喘口气，撑着下巴发呆时，中田一看到我就笑出来。

「那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赫然一惊，望向自己左手。糟糕，还以为穿着制服外套就没问题，没想到完全不是这回事。托腮的动作让袖子下滑，露出其中一个字。

神

诡异。这一看就太诡异了。我强装开朗表情说：

「喔、这个啊，其实是……人家拜托我去神户屋买面包，我怕忘记，就写在手上提醒自己啦。没想到写太大字了。」

「喔喔——」

中田笑着点头。

「太好了，看到神什么的，还以为你是那种怪怪的家伙。」

我差点哭出来，却拼命笑。

饶了我吧，神明值日生到底得轮值到什么时候。究竟要我做什么，才能让神明成为现充？

现充……话说回来，现充到底是什么？

「是有女朋友吧……」

我忍不住喃喃自语，中田睁大眼睛。

「女朋友？新岛，叫你去神户屋买面包的是你女朋友喔？」

「……嗯、对啦。」

我说了谎。

「原来你有女朋友，怎样的女生？」

中田咧嘴笑着凑上来。

我拿出手机，打开之前存的蓟的照片，快速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就马上关掉了。

「这样哪看得清楚，让我好好看一下啦。」

「不行。」

要是好好看清楚了，怎么可能有人会相信这么漂亮的女生是我女朋友。我完全配不上她。

要是能像中田一样有多好。那样的话，就会更有自信了。

前阵子去看Squpa的演唱会，超棒的。

我喜欢〈你回荡的声音〉这首C / W曲。

傍晚，我在回家的公车上写了这篇推文。那确实是首好歌，我也真的很喜欢。

这条推文，有百分之几是谎言，又有百分之几的真实呢？

那天晚上，手机通知我蓟发了新推文。

打开一看，是转推「星戏院」的官方推文。星戏院是一间独立电影院，转推的内容是即将上映外国电影《蓝，还有猫》的讯息。我没听说过这部电影，就直接从推文里的连结连到官方网站看。

原来是一部法国导演拍的纪录片。记录在摩洛哥一个叫契夫萧安的山城里的猫。电影本身没有引起太大话题，在这家电影院也只上映一星期左右，而且一天只放映一个场次。可以说是「知道的人才知道」的小众电影。

可是，我内心却是一阵激昂。因为星戏院离我家近得只要搭两站电车。

不知道蓟为什么要转推这个，或许单纯觉得电影有趣，或许因为电影里有猫。但也说不定，蓟跟我一样住在离星戏院很近的地方，而她想去看这部电影……

左手忽然抖动。发出「唉？」的惊呼时，神明像跳出惊喜箱一样从我手心钻出来。

「等、等一下，哪有人这样出场的啦！」

无视慌慌张张的我，神明满不在乎地说：

「那你就早点习惯啊。」

「什么？」

我摩挲手腕和手臂。到底是怎么弄的？手心明明没有洞。

秋葵坐在房间一角的椅垫上，缓缓摇着尾巴凝视神明。

「秋葵～」

神明这么一叫，秋葵就发出「喵呜」的应答声，跑过来摩擦神明的小腿。

「我喜欢猫。」

神明蹲着摸秋葵，又用脸颊去蹭它。

「秋葵～naoking都不赶快让我成为现充～」

「我、我不是说了吗，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啊。」

神明咧嘴一笑，抬起头。

「明天我要去星戏院，去看猫的电影。」

「啥？」

「这样的话，说不定能见到蓟。」

「不、这……」

「人家就是要去——！要去星戏院！naoking要是不去，我就去不成了嘛！」

也就是说，他附身在我手臂上啊……好像有看过这种漫画。

大概被握拳乱挥的神明吓到，秋葵尾巴翘得老高，跑回座垫上。神明大叫：

「人家想超越虚拟嘛！」

这句话听得我猛然醒悟。

这才明白，为什么我看见她的转推时，内心会那么激昂。

「不用和蓟在现实生活中见面也没关系，维持现状就好了。」我明明这么想，现在心头却犹如小鹿乱撞，肯定是因为，「想见她」才是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

「可是，又不知道蓟会不会来。」

「你想错过这个机会吗？」

机会。

嗯。对啊。蓟不知道我的长相。

只要去看她一眼就好。不用讲话也没关系，只要看到她就够了。这样的话……

隔天，配合下午一点半的电影场次，我在一点前抵达星戏院。

虽然穿了长袖T恤，又怕万一不小心被看见的话，那就伤脑筋了。上次被中田看到「神」字，还被他调侃了一番，使我从中记取教训，做足万全的准备。

灵机一动，我用绷带把左手腕缠起来。这样的话，顶多只会被以为是手扭到吧。

星戏院是个只有六十个座位的小电影院，来的人也稀稀落落。凭着那张不知看过多少次的自拍照，眼神扫过众人，没看到像她的女生。

售票处前面是个规模不大的大厅，我买了自动贩卖机的咖啡欧蕾，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有个看似国中生的女孩从厕所出来，站在贩卖机前。身上穿的是胸口有噜噜米贴布的连帽上衣和牛仔裤。应该不是她吧，蓟没这么孩子气。

女孩确认了贩卖机的品项后，从钱包里拿出零钱。食指放上按钮时，我不经意瞥见她的手，嘴里的咖啡欧蕾差点喷出来。

拇指第一关节下方，有个弦月形状的伤痕。

她是蓟？

屏住呼吸，朝女孩的脸望去。不对，不是她。蓟更清瘦，长相也更梦幻……

眼前的女生有张圆脸，一双小眼睛，脸上还有雀斑。

可是，她买的是Bikkle乳酸汽水。蓟说过喜欢的饮料。

我俩四目相接，我没有别开头，情不自禁盯着她看。女孩似乎察觉了什么，身子一震，脸上露出「不会吧」的表情。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把头转开，但举止显然太可疑了。

战战兢兢喝着咖啡欧蕾，视野角落瞥见女孩快速望向另一个地方，走进放映厅。

等了三分钟，我也进入放映厅。女孩坐在前面第三排最旁边的位子。我走到第四排相反侧的角落位子坐下。空间不大，坐在这里就能仔细观察她了。

这种感觉，好像身在同一间教室里，看着班上的女同学。

通知电影即将放映的提示声响起，场内灯光转暗。几个预告后，《蓝，还有猫》开始了。

所有街道、房屋墙壁和楼梯都是蓝色的山城契夫萧安。电影没有故事情节，只是在幻境般的蓝色世界里看镜头追逐猫咪们。感觉像在翻阅写真集，心情难以专注，内容几乎没看进脑中。

片尾字幕结束，灯光再度亮起时，女孩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想直接回家，我跑进车站里的星巴克，坐在吧台位子恍惚思索。

那一定是蓟。虽然跟照片长相不同，我却莫名如此确信。

虽然无法确定，但她大概也发现我可能是秋葵了。

……问题是那张自拍照。

难以释怀的我凝望冰咖啡杯里的冰块。

「咦？新岛？」

听见有人喊我，抬头一看，一手拿着杯子的中田站在那里。

「你一个人？」

「嗯。」

我点点头，中田轻轻指向我隔壁的座位。应该是想问我能不能坐这吧。我再点一次头。

「中田也一个人吗？沙百合呢？」

「跟她约好在这碰面。附近艺廊有个摄影展……」

说到这，中田忽然盯着我的左手腕。

「新岛、你……」

他露出几近恐惧的严肃表情看着我。

「唉？」

「你该不会心里有什么事过不去——」

「唉？啊、不是啦、不是啦！」

中田不像昨天那样好糊弄。是啊，左手腕上的绷带很容易令人产生拿刀自残的误解。

「不嫌弃的话，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跟我说。」

中田压低声音。他人真好，我一阵感动。中田跟我简直就像朋友。

「…………谢谢。」

我低下头道谢，然后抬起头：

「你刚说的摄影展，是怎样的？」

听我这么一问，中田出示传单。

「一个叫樋口淳的摄影师开的展，我是他的粉丝。」

「中田从什么时候开始玩摄影的啊？」

「小学三年级。拜智慧型手机之赐，现在已经是全民摄影师的时代了，也有很多性能很好的修图应用程式。」

修图应用程式。

我赫然心惊，握紧手中的冰咖啡。

「你说的修图应用程式，是在脸上加兔耳或猫须那种吗？」

「嗯，那种也有啦，不过像是把皮肤修漂亮啦，调整脸型或眼睛大小啦都很容易，任谁也能轻易修成绝世美女。」

原来是这样，我都不知道。还以为只能变成动物呢。

「话说回来，就算不修图，照片也会骗人啊。我就曾把沙百合拍得很丑。」

换句话说，本人是非常可爱的对吧。

「搞什么，结果还是在放闪。」

我笑出来，中田也咧开嘴角。

这时沙百合来了，我用眼神打个招呼，中田就拿起杯子说「再见喽」，走出店外。

晚上，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再次打开蓟的照片。

左手臂一阵抖动，神明倏地跳出来。

「居然被骗了！」

一出来就是这句。

可是，神明没有发怒，别说生气了，他甚至捧腹大笑。

看到他这样，我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

是啊。居然被骗了，老实说，我也这么想。

可是，这不是愤怒或失望的情绪。比起这些，该怎么说呢……一种忍不住想笑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涌现。

居然被骗了，搞什么，根本不是那样嘛。

神明的笑声牵动了我，跟着笑起来。无以名状的不成形情感，渐渐变得清晰。

我往回重温蓟的推文。

橡果与山猫。Bikkle乳酸汽水。昆虫里最喜欢蜻蜓，最讨厌马蝇。心情浮躁的时候，就拿蜡笔画图。觉得稍微汆烫过的春季蔬菜颜色很漂亮。

毫无冲突。倒不如说，那个女孩完全就是蓟。

「我啊，觉得照片里的蓟确实很美，但那孩子本人更可爱呢。」

「……嗯，我也觉得。」

「嗳、我想跟她做好朋友。」

「唉？」

「想跟她拉近距离啊，人家想当个现充！」

「意思是神明想跟蓟见面？」

神明在胸前竖起食指，左右摇摆，嘴里发出「错、错、错」的声音。

「你怎么就是听不懂，意思是说，我要在naoking身体里体验这件事。假设naoking是钢弹，我就是阿姆罗·雷。」

「唉……什么啦。」

「naoking，你要去拉近跟那女孩之间的距离。」

「不、可是又不知道人家对我有什么观感。」

是啊。真要说的话，这才是眼前的问题。

说不定，她觉得我是个比想像中更不起眼的男生。只是在Twitter上互相按喜欢也就算了，说到要在现实世界里往来的话，人家蓟可能根本没有那个意愿。

「神明准备出发！」

神明咻地变成图钉符号，一转眼就钻进我手里。

左手拿起智慧型手机，打开Twitter应用程式，只用拇指灵活打起字来。

今天去星戏院看了《蓝，还有猫》。很棒的电影。

明天想再去看一次……是否能再次见面？

这、这什么推文啊。根本就是针对蓟的发言啊。再说，什么「是否能再次见面」，以为是少女写的诗吗？很肉麻耶，这个。

上传这种文字太羞耻了。可是，虽然我想阻止，左手仍硬是按下上传键。我无奈叹气。

——可是，万一——

万一蓟那时察觉四目相接的对象是我，而她也不排斥和我见面的话，明天说不定会来。

比平常晚二十分钟左右，蓟按下了「喜欢」。

隔天星期天，我再次于一点来到戏院大厅。

要是缠上绷带，怕给人不好的联想或造成担心，思考了半天，决定戴上Nike的红色护腕。

国中毕业那个春假，打定主意上了高中就要加入篮球队的我，第一个买下的就是这护腕。没想到，连用都来不及用就闲置了。不过算了，没关系，东西有时就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派上用场。

心怦怦跳着等待，戏院的自动门打开，那个女生走了进来。

果然……她果然是蓟吗？

突然，左手擅自举起来做了个「嗨」的手势，吓出我一身冷汗。呜哇，不要这么不受控啊，神明！

正想赶紧放下手，女孩已经发现了，紧抿着嘴唇，朝我点了点头。这下可以肯定，她就是蓟。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豁出去，站起来。

「请、请问……蓟……你是蓟吗？」

蓟点了点头。

和昨天穿的连帽上衣牛仔裤不同，今天她穿了一件莓菓色的洋装。睫毛上还有结块的睫毛膏，看得出她不习惯化妆但尽力打扮了。

「你、你好，我是秋葵。」

「……你好。」

站在大厅入口，我们面面相觑，陷入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

「我、我叫新岛直树。叫我直树就可以了。蓟呢？该怎么称呼你？」

「……蓟。」

「啊……嗯，说的也是。」

这样啊，告诉我本名还太早了是吗？

「那个……你来看电影？」

「嗯。」

我们走向售票处，我先买好票，接着蓟对窗口说：「高中学生票一张。」原来她不是国中生啊。

「请问有带学生证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问蓟。

她「啊」了一声，伸手进包包找。

学生证掉落我脚边，捡起来时，不假思索看了上面的名字。

Y高中二年级，村山菊子。

蓟露出「搞砸了」的表情。

我知道Y高中，那是间私立女高。还有，她二年级了啊，外表看起来稚嫩，年纪却比我大。

我们没来由地安静下来，走进灯光仍明亮的放映厅。找了靠近中间的位子坐下。就像班上换位子抽签时，正好抽到坐隔壁一样。

蓟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被你看见了吧。菊子这种名字，好丢脸。」

「为什么？我觉得很可爱啊。」

我真的这么认为。

蓟瞬间脸红，像辩解什么似的急着说：

「因为，这名字一点也不现代啊，小学的时候，不知道被同学嘲笑过多少次，说我是阿菊人偶。」

「像菊人偶不是很好吗？大家是在称赞你吧？」

「不是菊花组成的那种菊人偶喔，是『阿菊』人偶，传说中头发会长长的那个木偶，这是鬼故事耶？」

「………那就有点讨厌了。」

我望着半空这么说，蓟却噗哧一笑。

「总觉得……」

「嗯？」

「松了一口气。」

漾着笑容的蓟，眼神落在我身上。

「不要叫蓟，叫我菊子没关系。老实说，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我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自己喜欢就好啦，不用管别人怎么想。」

「也对。」

我们看着对方，又一起噗哧笑出来。

放映提示声响起，灯光熄灭。和昨天一样的预告之后，播映了同样的影像。和心不在焉的昨天相比，今天这场电影看得专注又开心。

身边那个吃吃窃笑的圆脸女孩从蓟变成了菊子，一点一点融入我的真实世界。

放映结束，走出电影院，我们谁也没有提议下一步的行动，只是沿着马路往前直走。走到十字路口，菊子说「这边转过去有座公园喔」。她说偶尔看完电影会过去走走。

我们两人走到了公园，我在入口旁的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欧蕾。从取物口拿出来后，左手擅自拿出钱包里的零钱，又投了一次币。意思是要我帮菊子也买一罐吧。说的也是，这是我该请客的时候。很有一套嘛，阿姆罗·雷。第一次感谢神明的机灵，我回头问菊子：

「那个……你喝这个好吗？」

我指着Bikkle乳酸汽水问。菊子瞬间睁大眼睛，接着便微笑点头。

……天啊，也太可爱了吧。

我拿出Bikkle乳酸汽水交给菊子。大方说谢谢，接过饮料的菊子的手指。一直以来只能透过手机萤幕看到的这只手，如今就在我眼前动着。

公园很大，种了各式各样的树，也有一片不小的草地。我们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天南地北闲聊。我说秋葵是妈妈带回家的流浪猫，因为喜欢吃秋葵才取了这个名字。菊子说她是为了家政课的作业设计食谱时，想搜寻秋葵可以做什么料理，无意间找到我的推文。

她说，《蓝，还有猫》里面，那只睡得香甜的黑白花猫最可爱。

「日光东照宫不是有『眠猫』吗？好像那个喔。」

说到日光东照宫，我小学时去过。住我们这附近的小学生大家都在远足时去过日光。参拜道前的入口有着猫的雕像，我到现在还记得那里贴心挂上写着「↑上有眠猫」的招牌。

「你真的很喜欢猫耶。」

「嗯。幼稚园的时候吧，有志工来读故事书给小朋友听，其中有个故事说得很好听的大姐姐。听了她读的〈橡果与山猫〉后，我就超爱猫和那本书了。」

〈橡果与山猫〉，记得没错的话是宫泽贤治的作品。他的作品之中，我有好好看过的，或许只有国语课本收录的〈不输给雨〉。也不懂最后那句「大家都叫我木头」到底是什么意思。仔细想想还真过分，要是被人家称为木头，我会很难过。因为他们说得没错。

菊子微微低下头，无奈地说：

「可是我对猫过敏。」

「啊？是喔。」

「严重过敏。就算没有摸到猫，光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我的喷嚏就停不下来，有时还会冒出荨麻疹。所以，只能看网络或电视上的猫。」

这太教人同情，我难以想像。

「所以啊，我对猫一直是单恋状态。想靠近也不能靠近嘛，对我来说，猫几乎等同于虚拟世界的生物，就像动画角色一样。」

菊子眯起眼睛，像看什么耀眼事物似的看我。

「好羡慕直树喔，可以真实地和猫生活在一起。」

……原来如此，尽管我不太能理解。早上能被猫的肉球吵醒，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树荫底下有张长椅，我们坐在那。

指向我戴的护腕，菊子说：

「你有在运动啊？加入了什么体育性社团吗？」

我不由自主点头说了「嗯」，随即一阵罪恶感袭来，胸口感到刺痛。可是，我又不想说「这只是穿搭」，更不可能说「我正在轮值神明值日生」，所以也没办法。

菊子接着问：

「什么社团？」

「呃……篮球队。」

「篮球喔！」

不知为何，菊子发出开心的惊呼。匆匆喝下的咖啡欧蕾哽在喉头，我用力咽下。

「平常也会戴着护腕吗？」

「戴着感觉就很安心，我容易流汗，用护腕擦额头上的汗也很方便。」

我说得支支吾吾，还真的流了一头汗。举起手，用护腕擦拭额头。

「你该不会是主力球员吧？」

「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否认呢。谎言一层一层堆叠，叠得像地层一样。

「好厉害！一年级就当上主力了！」

「没有啦，这没什么了不起。」

我试图转换话题，扭头东张西望。菊子眼神闪闪发光地说：

「对了，你看，这座公园里有篮球场。」

我停止呼吸。

还真的有，刚才都没注意到。菊子手指的方向，有一个被树木围住的篮球场。

菊子语带遗憾地说：

「唉——要是有篮球就好了。」

「就、就是啊，要是有篮球就好了。」

「我运动神经很差，最佩服会运动的人，也最喜欢看体育竞赛了。对了，比赛时我可以去帮你加油吗？」

「……唉？」

原本硬挤出来的笑容从脸上消退。

怎么办，现在还来得及说那是开玩笑的，当作没这回事吗？可是，在她一口一句「好厉害」、「最佩服」的称赞下，我实在说不出口。正因为不习惯被称赞，心情飘飘欲仙，更是说不出否认的话。

我低下头，低声回答：

「这个有点……不太好吧。毕竟你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短暂沉默后，菊子说：

「这样啊，说的也是啦。」

感觉得出她笑得很勉强。

得想个其他话题才行。看是聊秋葵，还是聊菊子喜欢吃的东西。明明这么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我们依然沉默。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菊子。

「那个啊……我那张自拍照……」

「嗯？」

「跟真正的长相差太多，你吓到了吧？」

菊子歉疚地低下头。我用夸大的动作摇头否认。

「嗯——有吗？」

「抱歉，我不诚实，修图修得太过头。」

我继续蹩脚的演技。

「是吗？那张照片，你一下就删除了嘛，所以我不记得了。」

「……真的吗？」

「嗯。」

菊子肩膀颤抖着叹气，喝下一口乳酸汽水。

「直树同学。」

「是。」

她凝视我，眼睛有点湿润。我看呆了，菊子又说：

「还能再约见面吗？」

我止不住傻笑。

「啊——所谓的现充，就是在说这么回事吧。」

我独自在房间里，发出声音这么说。书桌上姑且放着英语习题本，现在哪有那个心思做功课。

还能再约见面吗？她可是这么说了呢，双眼闪闪发光，感觉认真到不行。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喝。我在习题本角落写上「菊子」，再画个爱心框起来。

可是好奇怪，手臂上的文字却没有消失。

为什么啊？还是说，我得轮值到跟菊子正式交往为止？

但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啊。今天忘了跟她交换LINE帐号，不过，没关系啦。

因为Twitter有直接传讯息的功能！回到家时，菊子已经传讯来说「今天谢谢你」了！

正当我开怀大笑，左手臂抖动了几下，神明出现了。说不定是要来通知结束轮值的事。

「真是的，你在搞什么啊naoking。我明明说了想当现充的啊！」

神明双手抱胸，气得鼓起腮帮子。

我傻眼询问：

「为什么？我已经是现充了啊？」

有女生主动说想再跟我约见面耶？在我十六年的人生中，这已经是很不得了的事吧？

神明搔着脸颊说：

「naoking，对你而言现充是什么？」

「……什么是什么？」

我陷入思考。

是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现充到底是什么？视线默默落在习题本上，神明再次钻进我手中。

手臂上的文字没有消失，就证明了神明不接受我的答案。肯定没错。

隔天，我传讯息给菊子，约她去星戏院附近的艺廊。稍微查了一下，中田说的樋口淳摄影展到星期三，每天晚上八点前都开放。

星期三放学后，我们约在星戏院那一站碰面，再一起走去艺廊。摄影展规模比我想像中小，一下就看完了。不过，内容很棒。那些照片传递了日常生活中小小的喜悦和为某个谁着想的温柔心意。

走出艺廊，天色还很亮，我们又去了那座公园。我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菊子就说：「上次让你请客，今天轮到我了」，按下咖啡欧蕾的按钮。

坐在上次那张长椅上，我们一起喝饮料。制服约会。这就是制服约会。这么现充的事竟然发生在我身上了。

不经意地，视线落在菊子拇指的伤痕上。弦月形状的伤痕。对我来说，这是蓟@菊子的重要印记。

实际见面前我经常想像，蓟是从月亮下来的吗？还是魔法师？

出神地盯着菊子的手指看，不知何时……对，不知何时我的左手动起来，紧握住她的手。

菊子惊讶地抬起头，我比她更惊讶。急忙放开手辩解道：

「不、不是啦！那不是我，是左手自己……！」

哇哇哇，拜托喔，神明。做这种事我真的会很困扰啦！

右手压住左手，左手也不甘示弱攻击右手。混帐东西，够了喔，你这个色老头！

就在我的左手与右手对战时，菊子目瞪口呆地说：

「……你在干嘛？」

「不、就说我的左手它——」

「没关系啦。我并不讨厌那样，只是这种事很讲气氛……」

菊子低下头，吞吞吐吐地说。

唉？气氛？所以只要气氛对了就可以吗？

等等，不对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为了岔开话题，我问她：

「你拇指的伤……是怎么弄的？」

问出口才想到，这会不会是不能问的事？说不定其中有什么重大的秘密，例如黑暗的过去之类的。可是菊子却不是很介意，轻松地说：「喔，这个啊？」

「小学上工艺课的时候，不小心拿雕刻刀削掉了一块肉。」

噫噫，好痛。

早知道不该问的，光想像就觉得惊悚。

既不是从月亮上下来，也不是魔法师。这就是现实。

「不过，这伤痕很好玩喔。只要像这样拉扯旁边的皮肤，就会变成各种形状。」

说着，菊子用右手食指和拇指抓住伤痕旁边的皮肤，伸缩拉扯。

「一下变细长，一下变圆，是不是很像猫的眼睛？」

居然说伤痕像猫眼，有趣的是菊子你吧。

不过确实，秋葵的眼睛会随周遭光线变化。说得更正确一点，变化的是眼里瞳孔的形状。

菊子像在朗读什么似的，开心地说：

「听说从前的人啊，拿猫的眼睛当时钟喔。例如猫眼呈蛋形就是早上八点，呈柿种形就是早上十点，变成针状就是正午……之类的。」

「也就是说，猫眼变针状就要吃中饭喽？」

「对对对，猫时钟。」

「你懂得真多，好厉害。」

我佩服地这么一说，菊子就频频挥手：

「没有啦，因为没办法实际摸到猫，只好从书里或其他地方查询各种跟猫相关的事啊。我也只能靠这种方法认识猫了。」

太阳穴一带微微泛红，看似因为被称赞就害羞了。

菊子忽然抬起头：

「直树同学，你是K高校的学生对吧？」

「咦？啊、嗯。」

大概从校徽看出来的吧，她看着我的学生制服衣领。

「其实我表哥以前也是K高校篮球队的，现在偶尔还会回去指导学弟喔。你们说过话吗？他叫村山理。」

噗通噗通，心脏剧烈跳动。

「啊——嗯？」

感觉全身血液快速奔流，一边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我不假思索起身。

菊子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前走，幸好即使不说话，好像也没那么尴尬。

花圃里的绣球花即将绽放，黄绿色花萼里冒出鼓鼓的粉红色花苞。绣球花这种花，本身就像花束。菊子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

「好可爱，感觉就快盛开了，真不错。」

菊子拿着手机对我笑。

「嗳、要不要一起拍一张？」

「咦……这个有点……」

我苦笑拒绝。

一想到菊子可能把我的照片拿给她表哥看，我就不敢轻易留下照片。万一她从表哥那里得知K高篮球队根本没有我这号人物，谎言以这种方式被识破就太糗了。

我自以为拒绝得委婉，菊子却露出明显僵硬的表情。我慌了手脚。

「不是、那个……」

找不到任何自圆其说的借口，我觉得好难受。

干脆全部坦承吧。坦承自己根本没有半点运动神经，最重要的是，坦承自己说了肤浅的谎话。

………不行。要是菊子讨厌真正的我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尴尬的气氛弥漫。

菊子把手机收进包包，轻声吐出一句：

「嗳、直树同学，我那张修图照片，你是不是给朋友看过？」

我心头一惊。但菊子的语气没有责备的意思，表情也很平静，面对这样的她，我没办法含糊带过。

「啊……嗯。」

果然。说着，菊子轻声叹气。

「你知道吗？日光东照宫里啊，有一根柱子故意倒过来装，借此让建筑处于未完成的状态。」

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这个？

尽管内心疑惑，我还是答腔道：「是喔？」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摇头。菊子慢条斯理地说：

「因为完成的下一步就是开始崩坏了啊。」

菊子仰望天空：

「……一开始，我只是想消掉雀斑而已。」

依然望着上方，菊子就像对着远方而不是对着我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修图应用程式这种东西，一开始只是想美肌一下，接着想脸颊修瘦一点，下巴线条俐落一点，眼睛修大一点……就这样愈来愈过头了。因为那些『一点』可以让人化身成另一个人，欲望就这样克制不住。『要是我长这样就好』的念头不断膨胀，不知不觉中，好像那才是真正的自己。」

我只能默默听。菊子闭上眼睛。

「从没想过能和你在现实中见面……我只是希望那个每天互相按『喜欢』的秋葵觉得我很可爱。」

我的心像是揪了起来。

我们内心映出的是相同的景色。拼命想说明自己的心情，却无法化作言语，我的嘴巴张了又闭。

菊子终于转回正面：

「我很开心喔。谢谢你愿意鼓起勇气来见现实中的我，见面之后，直树同学也没有改变态度，依然友善地和我相处。连菊子这个名字，你都称赞可爱。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菊子接着说：

「我一直很不安。担心直树同学认为修过图的我比较好，所以你才不想让朋友看见我。不希望我去帮你加油，也怕跟我的合照会被人看见。修过图的蓟和真正的我不一样，只是因为直树同学很善良，才无法拒绝跟我见面。」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

我怎样？我做了什么，让菊子产生这样的误解？

「那张照片里的我，就是虚假的完成体。所以接下来只会崩坏。」

菊子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微笑，喃喃低语：

「再见。」

朝我背转过身。

这种时候，神明偏偏不肯代替我采取行动。

「等等。」这么说着，快抓住菊子的手臂啊。

可是，我像一块木头站在原地，只能看着菊子离去的背影。

隔天，中午的便当吃没两口，我就跑去校舍后方听雨声频道。

昨天晚上，我的Twitter跟随者少了一个人。心想或许是蓟，打开名单确认，真的是她。我失落不已。更教人失落的是，蓟不但从我的跟随者名单中消失，我在自己的跟随名单里也找不到她。原本以为她只是把我设为黑名单，看来或许整个帐号都删了。

我和蓟的联系，就这样断得一干二净。

将我们连结在一起的，只是几个英文字母与数字的排列。重新体认到这一点，我愕然失语。曾经依赖的，竟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

听着雨声，世界在我眼中变成沙尘暴。

用户名称，naoking……

老实说，naoking是我幼稚园时想像出的超人。睡午觉时有同学穿「甲虫王者Mushiking」图案的睡衣，给了我灵感。

我让naoking住在自己身体里面。naoking无敌又勇敢，是个心地善良的王者。不敢喝牛奶也没关系，玩具被比自己高大的孩子抢走也没关系，就算妈妈迟迟不来接我回家，我也不会哭。我的身体是坚固的机器人，坐在里面操纵的naoking才是真正的我。

我对naoking的运用差不多到上国中为止，不顺利的状况愈来愈多后，我也渐渐忘了这件事。直到思考Twitter用户名称那天，才又像打开惊喜箱的盖子一般不经意想起。

所以，听到神明那么说的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

「可是，其实直树就是naoking吧？」

无敌又勇敢，心地善良的王者。一方面「想变成那样」，一方面鼓励自己「一定可以变成那样」的我自己。

左手臂抖动起来。连在学校里都会出现喔，神明。可是，我已经连反抗都提不起劲。

神明从左手钻出来，坐在我身边。

「雨声，我喜欢。」

明明戴着耳机，神明的声音听起来依然清晰，仿佛从耳机里传出来似的。

「啧，事情进展得不顺利耶。」

神明忽然发牢骚，像火男面具一样噘起嘴巴。

「身为篮球队主力球员，还去看了Squpa的演唱会，跟女朋友甜甜蜜蜜，应该已经是完美的现充才对了说。」

被神明这么一讲，我颓丧低头。他说的是谁的现实啊？

我的现实是——

向往篮球的世界，却才刚踏入就受挫，平常听的顶多是YouTube里的音乐，和菊子也进展得不顺利。

菊子因为用了修图应用程式的事责备自己，其实那一点也不算什么。因为她亲自来跟我见面了不是吗？还道歉说自己说谎修图，勇敢以真面目示人。

试图窜改现实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我抱住头。

雨声变大了。神明又钻回我左手。

忽然听见草丛那边有人的声音，我望过去。

是中田。脖子上挂着单眼相机。

「咦？新岛？」

中田朝我转头，我拿下耳机。

「你在拍照啊？」

「嗯，樱花树的新叶很美，我想趁现在赶快拍。等到傍晚就没有这种光影了。」

看出我的郁郁寡欢，中田问：

「怎么啦？跟女朋友吵架了？」

「……有点事。」

才刚说完，我又改口说：

「不、抱歉。其实还不算是女朋友。只是我自己觉得对方很不错而已。在她面前总忍不住想耍帅，没法好好表达真正的心情……结果就被拒绝得一干二净。」

中田手里的镜头对准樱花树，「喀嚓」，发出尖锐又浑厚的声音。这就是真正的快门声啊，这才发现，用智慧型手机拍照时的声音，模仿的就是这个。

中田依然对着樱花树，嘴里对我说：

「八次。」

「咦？」

「我被沙百合拒绝的次数。」

我睁大双眼，中田再次举起相机，语气听来不知为何有点愉快。

「毕竟我可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暗恋她的啊。只是想到俗语说跌倒七次站起八次，那我就试个七次吧。」

喀嚓。

听来有些畅快的快门声再度响起，中田继续说：

「然后，就在第八次告白时，她总算答应了。那是国中毕业典礼时的事。所以，我们其实才交往两个月而已喔。花了九年的时间，终于。」

好厉害。

只不过错身一次就这么绝望的我，器量真是太小了。

「可是要是没有暗恋她的那九年，我也没办法努力挑战这么多事。小学低年级时，我的功课一点也不好，在班上个子最矮，还是个爱哭鬼，也稍微遇到一点霸凌的状况。沙百合帮了我好几次喔。」

「唉，沙百合她……」

「嗯。别看她那样，其实挺有正义感的。所以我一直希望能成为沙百合眼中帅气的人，这个念头就是我努力的原动力。拼命用功读书，想找到不输任何人的事，做了各种挑战。直到最近才总算有种努力获得回报的感觉。」

中田把手轻轻放在相机上这么说。

「希望喜欢的人觉得自己很棒，忍不住耍帅，努力做到理想中的样子，这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我第一次看到中田露出这么稳重的表情，忍不住把想到的话脱口而出。

「……中田啊。」

「嗯？」

「你刚才说想试个七次，可是其实试了八次耶。这才是最厉害的地方。」

中田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喔，你很会说话嘛，朋友。」

中田朝我伸出拳头，我也笑着举起拳头相碰。

「简直就像朋友」的中田和我，这下好像真的变成朋友了。

那天放学后，我去了体育馆。

没有先报备，就是临时去的。

我想去为只入队两天就退社的事道歉，还有，再次低头请求让我入队。

队员们用不客气的眼神盯着我瞧，我也知道有人窃窃私语和偷笑。

「不然，你今天就回来试试看？」

队长这么说着，接受了我的请求。

队上其他人都穿一样的球衣，只有我穿学校发的体育服和馆内鞋，显得非常格格不入。不只如此，为了遮掩手臂上的字，我穿的还是长袖。还有，明知自己只是初学者，也还不算正式队员，手上竟然戴着护腕，实在很装模作样。但是我告诉自己，这样护腕才能发挥真正的用途。

「三对三，你下去打。」

队长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队员们好奇与嘲笑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接过号码背心套上，踏进球场。

我一直是想打篮球的啊。

想像灌篮高手的角色那样帅气。可是，漫画里出场的角色都是拼了命地练习才有那样的成果，我才碰一下就认为自己办不到，轻易放弃。

一个强力的传球，我没能接住，球掉到地上。我急忙去捡。

「射球！」

队长大喊，我用力朝篮框投球，球打中篮框背板角落，反弹回场上。

「差一点，可惜！」

刚才还在笑我的队员之一，发出认真的呼声。

瞬间，我内心涌起了某种东西。

……是啊，可惜。不是完全不行。

再投一次，还是没有进球。可是，只要更努力练习，或许总有一天会成功。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只要持续不断练习就好。直到球投入这个篮框为止——

星期五一早就下着雨。雨势很强，落下豆大的雨滴。

听着现实中的雨声，我朝公车站牌走去。

明天，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六，是菊子的生日。

捡起学生证时瞥见的数字，我记住了。

那之后，我又在Twitter上发了几次推文。秋葵的照片、英文考试有点难的事，还有便利商店卖黄色西瓜的事。

说不定菊子开了新的帐号，说不定她还会来跟随我的帐号。尽管怀着一丝希望，最后依然没有任何人来按「喜欢」。

好想在菊子生日那天和她见面。可是，帐号的消失就代表她已经不想跟我扯上关系了吧。

公车站牌下，一如往常地站着那个国小女生。今天她身边还有一个背黑色书包，瘦瘦小小的男生。第一次看到他。雨水打在小女生红色的雨伞上，向旁边飞溅。

我一走近，就听到她在喊：

「真是的，你有够没水准——！」

还以为她在说我，朝两人投以一瞥，才发现小女生是在对小男生发脾气。

「胜！你自己说担心兔子笼下雨漏水要去检查，结果呢？难得一起出门，竟然背了空空的书包？」

「我想起来了啦，昨天朋友说我的书包很臭啊，回家一看，里面的高丽菜叶烂掉了，还黏在课本上。所以，我就把所有东西都倒出来，结果忘记放回去了。」

「为什么高丽菜叶会在书包里面？而且还没拿东西包住！」

「我想说要带去给茶比吃嘛，可是忘记了啊。啊哈哈，姐，今天你还是自己先去学校吧。」

小男生嘻皮笑脸跑掉了。

我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小女生身上。

望着那个看似她弟弟的孩子甩着雨伞跑开，小女生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像在说「真拿他没办法」，眼神满是慈爱。

刚才不是还生气大骂他「没水准」吗。正当我这么想时，和小女生四目相接，我不假思索开口：

「原来你有弟弟啊。你们感情很好呢。」

「我是不知道感情好不好啦……」

小女生歪着头笑了。

「胜……我弟弟他虽然很没水准，但也是最棒的弟弟。不管哪一面我都清楚，所以他还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最没水准但也是最棒的弟弟。不管哪一面都清楚，所以是重要的人。

我恍惚地思考着，平时等车的固定成员陆续到齐。

粉领族、穿西装的大叔、外国男人。从来没有交谈过的这些人，可是曾几何时，我对这些熟面孔怀抱起亲近的情感。

搭上公车，我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拿手机。

一如每天都会做的那样，先上网打开中田的Instagram。昨天拍的樱花树新叶已经上传，还是那么艺术。

这时我忽然察觉，对喔，就算没有Twitter帐号，上网就能直接看到我的推文了。

说不定……说不定菊子也用这种方式看着我的推文。我开启Twitter应用程式，点开发文页面，慢慢打字。

明天，是我重要的人的生日。

猫眼变成针状时，我会在那个篮球场前等。

这则推文，全世界的人都能看见。

可是，明白文字隐藏了什么讯息的，只有我和菊子。

她或许不会看到。可是，也或许会看到。我只能尽力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按下推文按钮。

雨点打在公车窗上。来自天空的水变成水滴，沿着窗玻璃滑落。好像Twitter。Twitter上的推文就像雨水落在时间轴，文字一滴一滴滑过。

在这无数的雨点中，菊子曾找到属于我的独一无二水滴。

互按「喜欢」这件事一点也不虚拟。活在同一时代的我们，用活生生的肢体做出这件事，交换了彼此重要的心意。

星期六是个晴天。

我在前往公园途中绕去花店。因为想起中田曾送沙百合百合花的事，就想学学他。

店里只有一个将一头黑长发扎在脑后的女店员，用开朗的声音对我说「欢迎光临」。

「请问，菊花在哪里……」

我这么一说，店员就为我介绍。

店里有白色和黄色的菊花，装在细长的水桶里。

有些是已经扎好的花束，只是该怎么说呢……感觉很像供在佛坛前的花。实际上应该也是这个用途吧。

我鼓起勇气询问：

「请问……如果送菊花做的花束给女生当生日礼物，会很怪吗？会不会好像供品？」

「嗯——」

店员挑起一边眉毛，手指搭在下巴上沉吟。

「我也很想挑战只用和菊配成可爱花束的任务，但确实如你所说。不过，比方说我们把范围放大，用其他菊科的花来配的话，这样倒是可行喔。」

店员打开放花的玻璃柜，接着又说：

「像是非洲菊啦、万寿菊啦，还有蓟。」

「蓟？」

「蓟也是菊科的花喔。」

「……这样啊。」

「这种深紫色的蓟别名初恋蓟，是五月的诞生色。是不是正适合？」

嗯，正适合。再适合也不过了。我提高声音：

「那就麻烦你了！」

包在我身上。说着，店员朝我眨了眨眼。

真是可靠的人。看起来年轻有朝气，同时感觉又很成熟。店员问了我预算，回答之后，她用力点头，很快制作起花束。

「听到你说是要送女生的生日礼物，连我都开心起来。」

「不、其实我才刚被她甩……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面。」

店员张大眼睛朝我转头：

「喔喔，你这个现充！」

「唉？」

她是不是没有听清楚啊。我才刚被甩，连能不能见到面也不知道耶。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应，店员豪爽地说：

「恋情无法朝预期的发展，在恋爱中起争执，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现充唷。一个只有美好事物的世界不是反而不自然吗？」

啪嚓一声，将多余的茎干俐落剪下。店员的围裙上，沾满花粉和草汁，弄得脏兮兮的。地板上也掉满烂掉的叶渣。

店员说声「来！」将绽放各色花朵的花束递给我。她的手红肿粗糙，都是为了做出色彩缤纷的梦幻花束。这双手看在我眼中非常美丽。

「我多送了你一些花。加油喔，少年！」

上午十一点半。

我在公园里的篮球场前等待菊子。再过三十分钟，猫眼就会变成针状。

我将背包和花束放在长椅上。

从背包里拿出篮球。虽然还是新品，拿在手中很生疏，飘着一股生橡胶的气味。

可是，只要经常使用，新品的橡胶味一定会散去，我的味道和球的味道会慢慢参杂在一起，球的表面也会多出许多小伤痕，一点一滴，一点一滴，总有一天我和球将会融为一体。就像人与人之间慢慢建立情感一样。

咚咚运了几下球后，射出一球。

没进。

射球。

没进。

射球。

我的球技真是烂得够天才了。

然而，只要持续努力锻炼，总有一天，帅气进球的日子或许也会来临。naoking正卯足了劲，「看我的」。脸上满是汗水，我好几次举起手，用护腕擦去额头上的汗。

感觉到视线，回头一看，菊子站在那里。

…………她来了。看看手表，果真是猫眼变成针状的时间。

「你看到了？」

「……嗯。」

我走到菊子身旁。

「打得很烂吧。」

菊子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轻轻笑了一下。

「嗯。」

我把球夹在身侧，猛地向她低头。

「对不起，说自己是主力球员是骗人的。前天，我重新加入篮球队了。今后会努力练习。」

「前天？」

听到这个，菊子不免发出惊讶的声音。我正视她的脸说：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不想让朋友看到菊子，而是害怕被菊子发现我在说谎。我是个不中用的男人，不但说谎，还很没毅力，又爱打肿脸充胖子。之前只加入篮球队两天就退出了，我就是这么没有毅力。Squpa的演唱会也是，其实我根本不知道票怎么买，平常听的都是YouTube的雨声，我就是一个这么土的人。」

菊子凝视着我。我又说：

「我只是希望菊子觉得我很帅。」

一滴眼泪，沿着菊子的脸颊滑落。

「……抱歉，我把蓟的帐号删除了。没有好好告诉你，单方面这么决定，对不起。一心以为只有自己想做朋友，以为直树同学讨厌我了，所以只想忘记这一切。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害怕受伤。可是，删掉帐号后，我又好后悔。心想，果然、果然还是想见面。所以才会不干不脆地上网搜寻秋葵的帐号，然后就看到……」

我把球放在长椅上，换成轻轻抱起花束。

「生日快乐，菊子。」

隔着递出的花束，菊子哭皱了脸。像下雨一样，泪水不断涌出双眼。

「这些，全部都是菊科的花喔，各种菊花。每一种都很可爱。我想知道更多菊子的各种模样。」

菊子轻轻收下花束，一边吸鼻子一边说：

「……直树同学一点也不土喔。我也想听雨的声音。」

听到她这么说，我很惊讶。

「唉？不是加入雨声的音乐喔，就只是单纯的雨声而已喔。」

菊子伸出食指，戳了我的手臂一下。然后边哭边笑着说：

「我喜欢。」

我们并肩坐在长椅上。

把耳机线插上手机，其中一边耳机给菊子，自己戴上另外一边，一起听雨声。

水说的话，不停朝我的左耳和菊子的右耳流泻。

细细的耳机线连系起我们，这是非常美好的事。我庆幸自己拥有的不是无线耳机。

菊子的手交叉放在腿上。那双手就近在我身边。我把自己的左手重叠上去，菊子只微微颤动，接着便低下头微笑。

现在自然而然做出动作的虽然只有左手，但那不是神明的诱导，是出于我自己的意志。对吧，神明？

左手依然握着菊子的手，右手悄悄翻开护腕一看，原本掩藏在下面的五个字，已经消失无踪。

大拇指上的伤痕，结块的睫毛膏，脸颊上的雀斑。全都很可爱喔，菊子。

虽然无法成为不犯任何错误也不为任何事烦恼的超人——

一定正因为我们不完美，所以才完整。

「嗳。」菊子朝我投以视线。

「直树同学的生日是八月对吧？用户名称的数字，我一直在想那是什么。naoking08**。」

听到菊子叫我naoking，身体里的王者偷偷笑了。

第一卷 四号 理查·布兰森（大学约聘讲师）

昨天晚上，我才好不容易搞懂「讲白了」是什么意思。问题是，就算学会，我自己大概也不会拿来用。

每次遇到这类词汇，都得一一上网查意思。我叹口气。过去学习用的教材或字典里没有的日语词汇实在太多了。

更惊人的是，日语里有很多意想不到的英日混用，把日语推向复杂奇怪的极致。最早令我困惑不已的字是「パニクる」（混乱）。

用英语Panic加上代表动词的「する」组合成「パニクる」。按照相同文法规则产生的字还有diss加「する」组成的「ディスる」（诋毁）。不是「ディする」，要写成「ディスる」才行。

日语好难，学得愈多愈觉得难。

早上一醒来，对着一体成型卫浴里的小镜子刮胡子，发现皱纹好像变多了。都快四十岁，变老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来到日本这三个月，令我皱眉的事情或许有点多。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褐金色的头发比以前稀疏，蓝色的眼睛也没有以前明亮了。

还在家乡英国的时候，我常被称赞「理查的日语说得真棒」。英国人同事就不用提了，连住在英国的日本人都这么说。

平假名和片假名，日语有着特殊的字型设计，每一个汉字中也都蕴含深意。日语无处不充满迷人的乐趣，我着迷地认真学习。在英国报考JLPT（日语能力检定），也拿到最高级的N1证书。直到来日本之前，我对自己的日语一直抱持某种程度的自信。

不过，那似乎得先加上「以英国人来说」的前提。

刮完胡子，额头上滴落豆大的汗水。

进入六月之后，天气变得相当闷热。日本的湿度之高，真的把我给打败了。我住在三层出租公寓里的二楼，隔着屋前道路，对面盖了一栋高楼大厦，采光非常差。

这个房间没有安装冷气，不过窗户上装了叫做「纱窗」的好东西。这在英国很少见，我深受感动。

可惜昨晚只关着一扇纱窗睡觉，结果就被蚊子叮了。早上起来检查，发现纱网破了一个洞，蚊子就是从那里入侵的吧。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先用胶布贴起来，当作紧急措施。

一早就打开的电视里，正在播出每天早上固定收看的情报节目，正好播到气象预报的单元。我系好领带，泡杯即溶咖啡。有「气象姐姐」昵称的KIYOTA EMIRI小姐站在气象云图前，手中举着一根棒子。

——低气压停滞，今天将是天气不稳定的一天。白天能感受到阳光，傍晚开始逐渐多云，有降雨的可能。今天外出时，请别忘了带伞。

一如往常，她的发音清晰易懂。保持一定的语速，选择正确的词汇，这正是我所追求的日语。

丰盈的黑发与洗练知性的笑容，多亏有KIYOTA EMIRI小姐，我才能安心展开一天的生活。

今年春天起，我在日本某私立大学当约聘讲师，教学生英语。

通勤方面，先从离家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公车站搭公车到电车站，再从那里转搭电车到距离三站的大学。

虽然并非每天第一堂都有课，我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都搭早上七点二十三分的公车。

像我这样的约聘讲师没有专属办公室，不过，我们可以自由使用共同研究室。在那间放了五张书桌的房间里办公，比在公寓里舒适多了，也备有电脑和印表机。因为位子不固定的关系，我总是一早出门，确保能够使用最里面那张最大的桌子。除了上课之外的时间，我都在那里准备考题、打分数和学习日语。

走出公寓没多久就遇到了小光小姐。她似乎刚慢跑回来。扎在脑后的长发拉到棒球帽外，随着脚步摇晃。

「早安，理查。」

小光小姐停下来，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

「早安。」

房东先生家只和我住的公寓隔两户。小光小姐是房东先生的孙女，说是比我小十岁，所以今年应该是二十九岁。她和房东夫妻三人一起生活在有瓦片屋顶的独栋房屋里。

租屋这件事对身为外国人的我来说，超乎预料的不容易。原本以为只要有deposit（保证金）和必备文件就可以租到房子，只能说，抱持这种想法的我实在缺乏事前调查。

三月来到日本后，暂时住在便宜旅馆，接着跑了好几家房屋仲介公司，结果大吃一惊。原来这个时期，租屋市场上几乎没有空屋。房租也比想像中更高。除了相当于deposit的押金外，竟然还得支付「礼金」。和英国的租屋习惯不同，日本的租屋不附家具和厨房家电等东西，就是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即使勉强找到租金便宜的房子，房东也总没有好脸色，只因为我是「外国人」就表示拒绝。

好不容易找到一间个人经营的房屋仲介所，上了年纪的老板说：「佐藤先生的话，或许会答应。」打了电话给我现在的房东，我才好不容易确定落脚处。因此，即使这间有三十五年历史的老公寓到处都有破损，屋里狭窄得铺了垫被就只剩下一半空间，我也没有怨言。小光小姐事事关心我，我甚至心存感谢。

「天气热起来了呢，没有冷气，会不会热得睡不着？」

「不会，没关系。只是，纱窗破了个洞，我被蚊子叮了。」

我苦笑回答，小光小姐就露出同情的表情说：「啊——」

「毕竟房子破旧呀。这样吧，我再去帮你换纱窗。愈快愈好对吧？今天我有点忙，明天去量贩店买材料，后天早上怎么样？那天我休假，在理查出门上班前过去好不好？」

「能这样就太好了。谢谢你。」

小光小姐在车站前的花店工作。

她很勤快，也总是面带笑容。长着一张典型日本人的细长脸，身材瘦瘦的，但是力气很大，让人感觉很可靠。不但搬过十公斤的米给我，第一次见到蟑螂时，帮我击退的人也是她。

按照小光小姐的说法，花店工作可是粗重的体力活，虫子更是一天到晚遇见，老是大呼小叫怎么做得下去。

「抱歉啊，就是这么间破公寓。有什么事尽管告诉我，别客气。」

露出雪白的牙齿，小光小姐笑着说完就跑走了。

我朝公车站牌走去。

孤零零杵在路旁的站牌上，写着站名「坂下」。和我一样搭七点二十三分这班车的老面孔，已经都排在那边了。有中年上班族、高中男生、年轻的working woman，还有一个小学女生。大概因为刚才跟小光小姐聊了一下，今天我排最后一个。

每次开始上课，我都会先说「Good morning, everyone」，得到的却是像松掉的橡皮筋一样有气无力的回应。古——摸宁，蜜斯特理查——

我负责教授的是经营学部和商学部的通识英语。每堂课差不多会来三十个学生。今天第一堂是开给商学部二年级的课，如果将能力分成五等级的话，属于其中最初级的班。

这些学生毫无学习意愿，第一天我就早早领悟了这一点。这里没有喜欢英语，充满主动学习热忱的学生。很多人兀自聊天，没聊天的学生不是滑手机，就是在打瞌睡。

我开始点名。第一堂课就说过，点名时我会一一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轮到自己时就回答「Here」。即使只是一下子，我也认为这是重要的沟通时间，学生们却不这么想。所有人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用敷衍的语气说「Here」。

点完名，将上周小考的试卷发还给学生。十题单字问题，五题日翻英，五题英翻日。

学习语言就是要practice。习题做愈多愈好，最重要的是养成习惯。因为这么认为，所以我总是费心制作课堂上的考题，每个月举行两次小考。然而，学生的成绩始终不见起色，光看考试成绩，根本无法判断他们能力提升到哪里了。

「HAYATO。」

被我叫到名字的男学生站起来，嘴上有气无力地回答「有——」。SHIROKAWA HAYATO。在这个班上，最让我烦恼的学生就是他。染成红褐色的头发像刺猬一样竖立，手上戴着骷髅头造型的大戒指。

座位按照学号排列，他坐的是第二列最前排的位子。因为离讲台近，总令我很有压迫感，但也没办法。

改HAYATO的考卷永远比其他学生花费更多时间。「讲白了」也是从他的考卷上学到的字。

「Actually, It is very difficult problem for me.」

「事实上，对我来说这题非常难。」

教师用的说明书上，记载着英翻日的标准答案。只要大意接近就可以了。以大学生的英语课来说，这句话应该很简单。然而，HAYATO却在考卷上这么写：

「讲白了就是真心不会。」

我上了好几个网站分别查这几个单字的意思，努力咀嚼其中含意。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这一题要不要算他答对。

虽然遣词用字不够严谨，意思倒也不算错。

我没有打勾也没有打叉，只是把标准答案的「事实上，对我来说这题非常难」写在旁边。一如这句话所说。

隔天早上，抵达公车站时，还没有半个人来。

一滴冰冷的东西落在脸颊，似乎忽然下起雨了。

KIYOTA EMIRI小姐可没说今天会下雨。顺带一提，她昨天说「傍晚会开始下雨」也没下。

「本周末梅雨前线北上，西日本与东日本下周或许将进入梅雨季节。预估降雨量将比往年多。」

今天早上她这么说。我不懂「梅雨前线」是什么意思，就查了一下。原来是指即将带来梅雨的锋面。这种时候，梅雨两字要读成「Bai u」。原来如此，又上了一课。和查「讲白了」时的心情不同，感觉通体舒畅。

英国人不太习惯撑伞。即使下雨，只要雨势不是太大，人们多半直接淋雨。

然而，日本人好像都很讨厌下雨，纷纷撑开雨伞。的确，日本和空气干燥的英国不同，一旦衣服被雨淋湿就不容易干，或许是因为这样吧。KIYOTA EMIRI小姐提到雨的时候，也多半使用负面词汇，像是「不干爽的天气」、「容易发霉或食物中毒的季节」，表情也不太开心。因为看不到她的笑容，在日本我也不喜欢遇到下雨天。

雨势愈来愈大，我没带伞，没有屋檐的公车站牌下又无处可躲雨。正当我伤脑筋地低下头时，发现站牌底座上放着某样东西。

是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上面贴着被雨淋湿的Post-it，上面写着「失物招领」。

是指有人掉了这东西吧。可是，掉了东西的人现在不在这里。对于现在需要雨伞的我来说，拿来用应该没问题吧。

尽管犹豫是否该盗用别人的东西，但是、不……这不是偷，只是借。事后归还就好。

捡起雨伞，把Post-it放进手提包，为的是等拿来还的时候再贴回去。打开伞扣，正要把伞撑开时，雨又停了。

是squall吗？还是受到「梅雨前线」的影响呢。英国没有梅雨，我也不太清楚，只见乌云迅速飘散，太阳再次探出头来。

我正在收伞，就看到高中男生朝这边走来。现在把伞放回去，似乎显得很不自然。

戴着耳机的高中男生毫不在意淋湿的制服，排到我旁边。我想了想，决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伞放进提包。

提包底下，那张写着「失物招领」的Post-it折到了。我忽然兴起一个疑问。

失物招领，真的是有人掉了东西的意思吗？

「领」不就是领取的意思吗？换句话说，说不定是等我「领取」这把伞来用的意思？

回家时我心想，等下了公车，再把伞放回原位吧。明明是这么盘算的，我却完全忘了这件事，带着装了雨伞的手提包回到公寓。

隔天早上，一阵恼人的振翅声吵醒了我。

小小的黑影忽地飞过眼前，是蚊子。朝纱窗望去，胶布尾端掀起来了。看来，我的紧急措施做得不完全。这么说来，脖子还真有点痒。

真是令人痛恨的蚊子，不但夺走血液，还带来发痒的后遗症，甚至妨碍睡眠。日本治安很好，唯有遇到英国没有的蚊子和蟑螂入侵时，教人难以忍受。

我翻身起来，双手一拍夹死蚊子。摊开手掌一看，压扁的黑点下渗出微量血液。打死了可恨的敌人，内心充满成就感的同时，却瞥见从短袖内衣伸出的手臂上，好像写着什么。

神明值日生

我不由得发出声音惊叹：

「So cool……」

好帅。令人感受到文字历史的粗体字，字型漆黑方正，多么美丽啊。我陶醉地凝视这五个汉字。「神明值日生」要怎么发音，又是什么意思呢？

话说回来，这是谁做出的事？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昨晚睡前房门应该有上锁才对。是不是只关纱窗睡觉的关系，除了蚊子之外，还有谁从窗户入侵了吗？

正在检查窗户，背后突然传来声音，吓得我忘了呼吸。事出突然，连对方说什么都没能听清楚，我转过头看。

一个矮小的老人坐在棉被上。身上穿着酒红色的运动服，笑咪咪地正坐。额头到后脑都光溜溜的，只有脸的两侧长出棉花般蓬松的茂密白毛。

他是谁啊？刚才说了什么？我只听到第一个字的发音好像是「找」。

我猛然心惊，失物招领，他该不会就是那把伞的主人吧？昨天我把伞带回家了，他是来拿伞的。为什么他会知道这里呢？刚起床脑袋还不清醒，我急忙打开手提包。

「不好意思，我把雨伞拿回来了。」

可是，雨伞不在提包里。怎么会这样？

老人用对一切了然于心的语气，慢条斯理地说：

「那把伞，不是我的。」

「你不是失物招领的人吗？」

老人嘿嘿一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回答：

「我？我是神明先生。」

「神……明……？」

他的名字好像叫做「神明」。我有遇过称自己「○○酱」或「○○君」的日本小孩，这个老人或许也跟他们一样，给自己加了「先生」的称谓。

「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我说——找到你啦，值日生！」

「值日生……」

值日……是轮值的意思啊！

我望着手臂上的字，总算搞懂了，没记错的话，这是指某个任务或工作轮到自己身上的意思。

话虽如此，神明先生是什么时候进屋子里的，我完全没发现。简直就跟忍者一样。不但如此，还能在我手上写字。安静又敏捷，这就是大和精神吗？

神明先生猛地歪头。

「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我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

听到神明先生这么说，我不由得轻声叹息「Oh……」。

「我也是。」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或许日本的「神明值日生」是一种由年轻人陪老人聊天的习俗也说不定。轮值期间，手上就会像这样被写上文字。这下我又学会一个以前不知道的日本文化了。

事前应该有通知，大概是我没注意到吧。按照安全大国日本的惯例，这位老人肯定是跟房东先生拿钥匙进来的。话说回来，他来得还真早。

「神明先生，非常抱歉，我等一下得出门工作。等我有时间的时候，我们再碰面好吗？」

「不是喔，我会一直和力克在一起。答应我的要求吧，我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

神明先生露出亲昵的笑容。

听到他喊我「力克」，我很讶异。那是我小时候的绰号，在这里没人这样叫我。日本的老人竟然知道力克是理查的昵称，真开心。胸中流过一股暖意，我也微笑回应：

「一直和我在一起？那可不行，我等一下要去工作……」

「可以啦。」

神明说这话的语气稚嫩，我看着他，总觉得自己还比较成熟。于是，我温柔询问：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因为我是神明啊。」

神明先生咧嘴一笑，突然咻地变小了。

我吓到腿软，他就这样变成一个问号的形状，钻进我左手了。

「OH MY GOD！」

忍不住惊声尖叫。这不是什么日本文化，是灵异现象啊。就跟妖怪或幽灵一样。

左手臂一阵麻痹，像通电似的颤抖了一会儿后，瞬间安静下来。我愣愣地注视手臂，嘴里发出声音：

「……神明……值日生……」

神明值日生。那个老人，原来真的是神。茫然失措的脑袋里，某个角落莫名冷静地想：

真是没有比「OH MY GOD」更适合眼前这状况的说法了。

跌坐在棉被上发呆，门铃忽然响起。

门外传来「我是小光」的声音。来不及换衣服，只能在内裤上套上裤子，跑向玄关。门是从里头锁上的。

一开门，就看到小光小姐提着纱网和工具站在那。

「我速速弄一弄喔。」

小光小姐轻快地说着，走进屋内。我急忙折起棉被，她就在移开床铺后多出的空位铺上报纸，接着走到窗户边。

「先把纱窗整个拆下来喔……咦？」

站在窗边回头的小光小姐，睁大眼睛看我。

「呜哇，刺青？你这个日语阿宅终于做到这个地步啦？」

抓住我的左手，小光小姐把脸凑上来。

「不……这是……」

「这是成语吗？什么意思啊，神明值日生？」

连小光小姐都不知道吗？我才想问这什么意思呢。可是，刚才发生的事又不知如何说明才好。小光小姐放开我的手，抓着纱窗说：

「不过，以理查的职场来说，带着这么大片刺青去上班好像不太妙喔。喝酒聚餐的场合没关系，上班时还是得遮起来才行。」

小光小姐取下纱窗，拿起螺丝起子，俐落地拆下纱网。

她说不需要帮忙，我就利用这段时间试着查了国语辞典。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神明值日生」是什么意思。

接受小光小姐的建议，我穿了长袖衬衫，把手臂上的字遮起来才去上班。袖口还用袖扣牢牢固定起来。

这天下午才有课，趁着人还不多，我十一点就去了学生餐厅吃午饭。今天早上匆匆忙忙的，没吃早餐，连KIYOTA EMIRI小姐的气象预报都没看。

我坐在旁边放了大株观叶植物盆栽的角落位子吃亲子井。吃到一半，男男女女五个人大摇大摆走进来，是我英语课堂上的学生。他们端着放了餐点的托盘，赫然发现HAYATO也在其中。一行人坐在隔着盆栽的斜对角位子，开始大声喧哗聊天。茂密的叶子形成死角，他们似乎没有看见我。

忽然之间，「理查」这个单字钻进耳朵。毕竟是自己的名字，很容易听见。

「他上的课超无聊。」

其中一个男学生这么说，我全身僵硬。

HAYATO也大声附和。

「去年的艾瑞克明明就好笑到烂，老是讲那种美国人会讲的笑话，上课都在看洋片DVD，随便用英语写一些心得报告就给学分了，连点名都不点。」

虽然想离席，要是现在走出去，他们就知道我都听见了，那有多尴尬。

我继续躲在盆栽后，握筷子的手停止动作。

「艾瑞克完全不会讲日语，可是反正他教的是英语，其实没太大关系。倒不如说他不会日语还正好呢。」

听了HAYATO的话，另一个女生说：

「理查是加拿大人吗？还是英国人？」

「不知，哪里都没差吧。」

「理查这个人太认真了，个性又不开朗。我还一直以为那边的人都很活泼爱讲笑话呢。」

那边的人。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有点难过。

日本以外的地方，都被归类为「那边」，听了好悲哀。

这就是我不够好的地方吗？换句话说，学生们想要的，是「活泼爱讲笑话」的老师吗？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一下就吃完，又大声喧哗着走出学生餐厅了。我吃下早已凉掉的亲子井，回研究室准备上下午的课。

即使被说无聊，我也只会用那种方式上课。因为，我就真的是个太认真又不开朗的男人。

是说，那是怎样。你们对英语没兴趣就算了，连日语都讲得那么支离破碎。

上星期已经告知，这星期课堂最后要做口说测验。我在白板上用英语写下测验题，跟平常使用的教科书练习题句子一模一样。只要有按照我的指示预习，回答这题一点也不难。

「What have you eaten for breakfast this morning?」

我先念一次，再让所有人复诵，然后点人站起来回答。

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早餐？非常简单的例句。被我点到名字的女学生一脸不悦回答「pan」。我强忍无力的心情。

「pan是日式英语。面包的正确说法是bread。」

I have eaten bread. 我在白板上写下这句话，女学生毫无反应。或许她根本就知道面包应该说bread，故意那么说，只是为了捉弄我。

怀着难受的情绪，我将句子翻成日文「我吃了面包」，就在这时，左手擅自动了起来。

不出于我的意志，左手兀自拿起白板笔，在上面写下一串英文字母。

What ant is the largest?

——最大的蚂蚁是？

课本上没有这样的例句。我脸色发青，一定是神明干的好事吧，为什么要突然写出这种幼稚的问题呢？

我急着想用右手擦掉它，左手却不让我这么做，奋力举起，朝学生的方向伸出手指。被扯得笔直的手指，指向HAYATO。

HAYATO皱起眉头，「啊？」了一声。看看课本，又看看白板，嘴里嘟哝着说：「课本里又没这个，谁知道啊。」

不知道他是不懂这句英文的意思，还是不知道「最大的蚂蚁」是什么。我也不确定，只知道不管怎么说，突然要我解释这个问题，我也措手不及。

「Homework!（这是作业！）」

丢下这句话，我匆匆奔出教室。其实还有将近十分钟才下课。

即使人已经跑到走廊，学生们冷淡的态度还弥漫在空气之中，团团环绕我的身体。我感到无地自容，也没回研究室就直接回家了。

为什么我总是这么软弱？只因为情绪太激动，居然上课上到一半就把学生丢着，自己逃离教室。

回到公寓，陷入自我厌恶之中。为了让心情镇定下来，我泡了即溶咖啡。这是现在唯一能抚慰自己的事。

才刚喝下第一口，左手就窜过一阵电流。赶紧把杯子放到矮桌上，以免咖啡洒出来。那个问号再次从左手掌心飞出来，变成「神明」的样子。

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检视手掌，掌心没有破洞。连让一只蚊子飞过去的缝隙都没有，究竟怎么会这样。这次，我不由得脱口而出「Amazing……」

神明双手捧着马克杯，啜饮一口咖啡，发出满足的叹息。

「我喜欢咖啡。」

温柔说着这话的神明看上去很是悠闲，完全不像令人畏惧的存在。一个不小心，我也附和道「我也是」。这杯咖啡就献给神明吧。

「可是神明，今天你让我很困扰，为什么要写出那样的英文问题……」

「人们老是认为，英国人都喜欢喝红茶呢。」

答非所问。

「明明也有很多英国人，比起红茶更爱喝咖啡啊。」

话题被他巧妙转换，但这话说得的确没错。

神明靠近窗边，隔着纱窗眺望窗外。我站到他身边，今天早上小光小姐帮忙换好的新纱网外，有两只麻雀停在栏杆扶手上。

「真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呀。」

神明爱怜地望着轻轻甩头的两只麻雀这么说。我也是啊，神明。比起学生对我说的那些日语，麻雀的交谈要美好得多。

「光是在这里沮丧，轮值也不会结束喔。力克。要是力克不快点用美好的词汇说话，手臂上的字就不会消失了喔。」

神明这么说。原来只要结束轮值，手上的字就会消失啊。亏我还挺中意这行字的呢，只是上班时非遮住不可，还是有点伤脑筋。

我问神明：

「神明跟我用美好的词汇说话不就行了吗？」

「麻雀真可爱哪～」

神明又在打马虎眼。浑圆发亮的脑袋看似很开心地摇来摇去。

也不知道麻雀们是用什么方式沟通的，两只同时飞走了。毫不迟疑，自然融入群体中。

不经意地，神明身体再次缩小，成为一个问号。我还来不及惊呼，他就以秒速遁入我的左手了。原本神明拿在手上的马克杯，不知何时出现在我右手，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嘴里充满咖啡淡淡的香气。换句话说，神明体验过的事会成为我的体验，我的体验也会成为神明的体验。这下我终于明白了，我得亲身去实践神明的要求，才能满足他的愿望。

美好的词汇……是吗？意思是我用的词汇还不够美吧。

再度往窗外望去。这么说来，昨天晾在阳台的浴巾还没收下。

打开纱门走到阳台，刚把浴巾收下来，就听到楼下传来大喊「理查——」的声音。

小光小姐站在公寓底下，我才想起她说过今天休假。

「纱窗用起来如何？」

「太棒了，非常好。谢谢你。」

我朝楼下道谢，小光小姐就说「嗳、今晚要不要一起吃晚餐？」邀约了我。

小光小姐带我去的是车站附近的小餐馆。她说是花店常客开的店，上礼拜才刚结束整修，重新开幕。

「想说去道贺顺便吃饭，但一个人去好像有点那个。刚才从公寓前经过，正好看到理查，就约你一起啦。」

「我的荣幸。」

搭公车抵达车站前，两人在闹区里走了一会儿。

时间刚过七点不久，已经有两个穿皱巴巴西装的男人搭着彼此的肩膀，踉踉跄跄走出居酒屋。看起来喝得很醉。

「啊、有老外！哈啰！」

一看到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这么说。

来日本后，这种事我经历过好几次。人们会突然以友善得过了头的距离，对我说出友善得过了头的话。相反地，也有人用毫不客气的眼光打量我，四目交接时只要我露出微笑，对方又像看见什么可怕东西似的立刻转头。

这时，我告诉自己，这种事情不算什么，微微扬起嘴角。当然，我也没有回应他们。

戴眼镜的男人朝我伸长脖子。

「你懂日文吗？你会读汉字吗？」

嘎哈哈哈哈。另一个胖胖的男人捧腹大笑。

这种时候，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在这个国家被视为异物。强忍欲呕的愤怒，我打定主意装作没看见。

「吵死了，闭嘴！」

小光小姐这么喊叫，龇牙咧嘴地责骂那两个男人：

「你们太没礼貌了喔，够了吧，别做这种丢脸的事。」

面对小光小姐的斥责，男人不但没有退缩，反而发出低级的笑声，扬长离去。

真是的。小光小姐气得张牙舞爪，接着拉住我的手说：

「这边，这边。」

那是一栋外墙漆成黑色的和风建筑。入口挂着深蓝底色，以白字写上「樱岛」的门帘。我第一次来这种店。

入口两侧放有陶器，上面堆着一座白色的小山。我觉得奇怪，就问小光小姐：

「这是什么？」

「喔，这是盐。」

我惊讶反问：

「盐？salt？」

「没错没错，就是英语说salt的那个盐。这叫『盛盐』。」

我蹲下来，凝视那座白色的小山。为什么呢？盐不是调味料吗？

「为什么不是放在餐桌上，要放在门边呢？」

「这是除厄用的，类似某种咒术，不能吃喔。」

除厄。我不懂这个字的意思，听我复诵了一次，小光小姐说明给我听。

「厄就是……这么说吧，厄就是霉运或妖魔鬼怪等东西，所有的灾祸都可以称为厄。」

原来如此。总而言之，在这里放盐就表示不希望不好的东西进门吧。原来盐有这种阻止厄运的力量啊，真有趣。

我们掀开门帘，走进店内。店主是一位中高龄女性，对我们绽放笑容。

「欢迎。」

受到她的感染，我也自然露出笑容。吧台桌的角落，摆着放在花篮里的插花作品。看来是重新开幕那天，小光小姐送的。

店主和小光小姐简单打了招呼后，就将我们带到店内的桌位。

虽然整家店不算非常宽敞，座位仍保持了舒适的空间，看得出对顾客的心意。我们相对而坐，接过店主拿来的热毛巾。

来到日本之后，我总觉得这才是第一次在期盼许久的具有日本味的地方，受到日式的款待。我和小光小姐打开菜单，点了日本酒和几样菜。

话说回来，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可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啊。碰杯后喝下的日本酒很快就发挥了酒力，我头晕脑胀起来。

看到我盯着菜单上用毛笔写的「餐点品项」等文字，小光小姐说：

「理查，你的日语真的很好。」

很久没被人这么发自内心称赞，我好开心。

「谢谢你，不过，日语真的很难。来日本之后，觉得更难了。让我发现自己不是那么优秀的人。」

小光小姐笑着伸手去夹章鱼和小黄瓜做的凉拌菜。

「你看，连这种表现方式你都会说，真的很厉害喔。外国人学日语一定很难吧，虽然我不懂其他国家的语言，但日语应该算独特的语言吧？」

「正因如此才有趣啊……不过，我和学生沟通不良。我的课很无聊，学生们不感兴趣。他们只想聊天和滑手机。」

我把叫做「萨摩扬」的茶色食物放入口中。Q弹的鱼浆里混入了切成细条的红萝卜和牛蒡，蘸姜末和酱油吃。这个很棒。

小光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用开朗的语气说：

「我啊，因为想不通为什么不同国家的人讲不同语言，还曾经上网查过喔。」

她的酒量好像也不是很好，脸已经红了。

「你知道创世纪吗？圣经里的，不是有提到巴比伦之塔吗？」

「对。」

巴比伦之塔。听起来她说的应该是Tower of Babel。

「啊、理查，你是基督徒吗？」

「不是，我是无神论者。」

说完，我又重说一次。「我曾是无神论者」。毕竟，现在我手臂里就有个神明在。

小光小姐对我重说一次的事不是很在意，又继续说：

「传说地球上的人类原本都是同一种族，使用相同语言，感情融洽地交谈。可是，后来人类骄傲起来，想建一座能直达天上的高塔，与神明并驾齐驱。这举动激怒了天神，故意让地球上的人使用不同语言，引起沟通上的混乱。语言不再相通的人们，就这样分散世界各地了。」

她说得很快，很多地方我没听清楚，不过大概知道她在说什么。

「是啊，很不得了呢。」

我这么一回答，小光小姐就咯咯笑起来。

「不过，我觉得这或许也不错啊。要是大家都在同一个地方，拥有同样的思考，那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什么好事？」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这么说吧。人跟人啊，就是得有哪里不一样才行喔。要是所有人都一样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变化，也不会成长了。」

一口喝干杯中的酒，小光小姐微微仰头。

「哎呀，虽说圣经的内容对我而言跟奇幻故事差不多就是了。不晓得以进化论来说，人类最早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呢？」

人类最早说的话啊……我的思绪飞到了古代。

「我想，那一定是最想表达的话语吧。」

我想像人类说的第一句话，那会是多么美好的词汇呢？然而，小光小姐却从与我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

「对啊，我猜大概是表达拒绝或告知危险的话语。像是『讨厌！』、『不要这样』或『快逃！』」

小光小姐说每一句话时的神情都很夸大，我忍不住笑出来。

「为什么你会觉得那是人类最早说的话呢？」

「对啊，活在这世界上，最先感受到的都是不愉快的事啊。小婴儿出生后，一开始也只会用哭和生气的方式表达吧。要等到两三个月大之后，才会出现自发性的笑容。」

原来如此。我不由得苦笑。

「我还以为人类最早说的，会是『我爱你』或『谢谢你』之类的话呢。」

「唉——那种温柔的心情，要过很久之后才会出现啦。等状况变好，稳定下来，这样的话才说得出口吧？」

小光小姐先是笑一笑，又忽然换上严肃的表情凝视我说：

「愤怒或悲伤，这类心情最是必须好好传达才行喔。这样之后才会迎来笑容。」

隔周，我紧张地前往HAYATO那一班的课堂。都要怪那个「最大的蚂蚁」问题，害我用那么怪异的方式离开教室。

愈靠近教室，吵闹的声音就听得愈清楚。即使在我走进教室之后，他们也完全没有要安静下来的意思。

「Good morning, everyone.」

古——摸宁，蜜斯特理查——。学生的回应像啪啦啪啦的小雨。

视线落在讲义上，我开始说明下一个项目。

教室里的吵闹声比平常还大，女学生肆无忌惮地笑，还听得见LINE的传讯音效声。

都要怪我的课太无聊，没办法。

半边大脑这样告诉自己，另外半边则愈来愈生气。安静点，专心上课。

「这类心情最是必须好好传达才行喔。」小餐馆里小光小姐的声音穿过身体的中心。

忽然，左手举了起来。

是神明。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不可能知道那种事。

然而，我就这么借助了神明的力量，趁着左手高举时大喊：

「Be quiet!（安静！）」

同时，右手握拳用力捶了捶白板。「砰！」的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重新转向学生。

「你们为什么不学习？我们人类为了相互理解，必须学习彼此的语言。」

巴比伦之塔在抵达天上之前崩坍了。神明从此给了人类一大课题。既然我们已经不再拥有相同的言语，难道不该为了更理解对方一点而努力拉近彼此的距离吗？

学生们沉默下来。一双双黑眼珠盯着我看。我心怀恐惧，别开头。

总之，得好好重整课堂才行。视线再度落在讲义上时，HAYATO发出嗤笑声。

「干嘛这么热血啊。」

我望向HAYATO，只见他身体斜靠在座位上，还跷起脚来。

「上次的作业，仔细听好答案喽，蜜斯特理查。」

HAYATO拿起智慧型手机，打了几个字。

「What ant is the largest?」

手机说出这句话。我吓了一跳，接着又听到手机以日语说：

「最大的蚂蚁是什么？」

那是诡异又生硬的机器人发音。我感到惊悚，什么都说不出口。HAYATO脸上浮现浅笑，继续说：

「再来，google『最大的蚂蚁』。」

拨弄了几下智慧型手机后，HAYATO将萤幕转向我。一转眼的时间，画面上出现名为「巨人恐针蚁」的蚂蚁以及相关说明，连照片都有。

「对了，还得把这个翻译成英语对吧？上次忽然祭出这么奇怪的问题，是为了看我出糗对不对？」

「Dinoponera gigantea.」

智慧型手机再次发出语音。

HAYATO说「对，正确答案」，接着就放下手机，重新跷起二郎腿。

「我们就是出生在这种时代，即使不学习，只要有智慧型手机，出国也不是问题。通识课又不是专业课程，讲白了，根本就不需要上英文课。」

我明明受到抨击，心境却莫名平静，努力挤出声音说：

「我……我是人，不是机器。」

HAYATO收起嘻皮笑脸的表情，我继续说：

「我想跟日本人……想跟你们友好相处，所以才学了日语。我是一个人，拥有一颗喜爱日本的心。我是一个人……」

我盯着HAYATO看。

「我感到非常悲伤。」

教室再度陷入安静。HAYATO紧抿双唇，从我身上撇开视线。

我翻开讲义，重新开始上课。

那天，后来就没有人再吵闹，度过一段平静的授课时光。

——我在上primary school（小学）的时候，隔壁住着一对日本夫妻。先生在贸易公司工作，太太从事口译。他们没有生小孩。

我出生长大的地方不是伦敦那种大都市，只是个乡下小镇。当时，住在那里的日本人很稀有，对我来说，他们就像童话故事里的角色一样神秘。

夫妻俩都很疼爱我，去他们家玩的时候，他们会用几近母语人士水准的道地英语教我日语和日本文化。

我后来会喜欢上日语，肯定是受了他们的影响。充满魅力的日语发音，还有直式排列的书本里那些像图案的文字。

八月，这对夫妻利用假期回国三周，我们一家人也跟着去日本旅行。当年我十岁。

还是个小孩的我，光是用日语说「你好」和「谢谢」，就把日本的大人逗得很乐，我自己也很高兴。当时的我还完全不懂日语，不知道日本人说了什么，只留下他们说话的声音像小鸟啁啾一样热闹的印象。日本夫妻一直陪着我们，托他们的福，上餐厅或买东西都没有太大问题，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带我们去的，都是一些不排斥外国人，和外国人比较没有隔阂的地方。对我们来说，接触到的尽是舒适愉快的人事物。

后来那对日本夫妻继续在英国住了三年才回国，可惜的是，渐渐失去了他们的音讯。不过，长大后的我带着当时的温柔心境与回忆，在大学里专攻日本文学，学习更深奥的日语。

大学毕业后，我在民间的英语学校找到工作。汇聚在那里的学生都对学习抱持热忱。有中国人、台湾人、韩国人，也有日本人。休息时间或下课后，我和日本学生会用简单的日语交谈。他们每一位都彬彬有礼，有时还会像当年日本夫妻那样，送我纸折成的小纸鹤或教我日语及日本文化。

从以前我就一直希望有机会到日本工作。这虽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前年碰巧经由认识的人得知征人的消息。

即将迈入四十岁的年纪，曾经描绘的梦想终于能够实现。没想到，现在却沦为这副惨状。日本不是我心目中的理想国度，薪水低廉，生活艰困，和学生又处不好。向往日本这个国家的话，或许只要来观光就够了。移居之后始终无法融入这个国家，最后渐渐变得讨厌日本，这种事未免太寂寞了。

大学跟我约聘的期间是一年，明年要是更新合约，就可再任教一年，但谁也无法保证是否能够这么顺利。

或许HAYATO说得没错，没必要在没有人需要我的地方教英语。现在已经不是那样的时代了。

可是，为什么呢？今天的事虽然让我大受打击，内心深处却有某种豁然开朗的情绪。

或许我是甘愿了吧。一年期满后，就回英国去好了。在这里的经验绝对不会白费。

到了晚上，傍晚下起的雨开始愈下愈大。

我关起窗户。进入梅雨季了。梅雨季一过，夏天就要来临。

神明从我手上钻出来，正坐在我面前。脸上挂着慈爱的微笑，望着我说：

「你今天做得很不错了，力克。」

没想到他会称赞我，我有些吃惊。强忍涌上眼眶的热泪，我也对神明微笑。

「那样算好吗，神明？」

「嗯，很酷喔。能够好好地把内心的想法化为言语。」

这样啊，这或许就是我感觉豁然开朗的原因，能把内心的想法坦然说出真是太好了。就算学生们背地里批评我是个无聊家伙，或是取笑我也没关系。

「那么……我这样算使用美好词汇说话了吗？可以结束轮值了吗？」

神明摇了摇头。

「我想用美好的词汇说话，其实你懂的，不是吗？」

不等我回答，神明又咻地钻进我手里了。

隔天，一早就下起大雨。

我撑着伞走向公车站牌。今天第一个到的是高中男生，单手握着撑开的伞柄，另一只手正在操作手机。

我排进他身边时，手不小心没拿稳，雨伞朝男学生的方向倾斜，水滴飞溅到他肩膀上。

「啊、非常抱歉。不要紧吧？」

听到我道歉，男学生一时之间露出讶异的表情，立刻又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大概知道我会说日语，感到安心了吧。

「没事的。」

「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机收进裤袋。接着，用有点害羞的语气跟我搭话：

「您是从哪里来的呢？」

「英国。」

这三个月来，明明每天早上都在这里遇见他，这还是第一次交谈。手中的伞分别像是两个小圆盖，我们的说话声在底下轻柔回响。

「我没出过国，讲到英国就觉得是很时髦的地方。」

「不过，实际去了之后，或许会发现和想像不一样，因此而失望也不一定喔。」

我这么回答，他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点温柔。

「那样也没关系啊。面对现实，发现和原本想的不太一样，有时意外的是一件好事喔。」

这话点醒了我。

我终于察觉，如果只是一味怨叹现实不符理想，那才真的是最无聊的事。我为什么就不能把弄懂那些支离破碎的口语当作一件有趣的事呢？

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高中男生为了打破沉默，又开口说：

「雨下得好大呢。」

「……是啊，因为进入梅雨季了吧。」

「喔喔，你连梅雨都知道啊，真厉害。」

高中男生发出赞叹的声音，望着伞外说：

「下雨很不错吧，雨声令人平静。」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忍不住问：

「日本人不是都很讨厌下雨吗？」

「也有喜欢下雨的日本人啊，还不少唷。」

他望着雨点这么说。我站在他身边，雨不停落下，雨声笼罩我们。

不管是好是坏，只凭想像和印象就认定「日本人都……」的人，不正是我自己吗？

说学生们无心上课，也是我自己的擅自断定。点名时我只会叫名字，却连学生的脸都不看一下，不就正好证明了这一点吗？一味期待他们做出符合自己理想的事，自己却从未尝试用心交流。

「……我一直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学了日文，却只因为是个外国人就无法获得理解。不过，或许事实不是如此。」

我低下头，高中男生不明就里看着我。

「嗯？就算彼此都是日本人，还是会为了无法获得对方理解而烦恼啊。」

雨声中传来活泼的笑声。我抬起头，看见平时一起等公车的小学女生和年轻working woman一起走来。她们转动手中彩色的雨伞，看似熟稔地聊天。

走到公车站牌旁，小学女生对高中男生说「早安」，高中男生也回答：

「早安，你们在聊什么，那么开心？」

「秘密，女生的talk嘛。」

小学女生用天真稚嫩的语气这么说。女生+外来语的talk。

……talk。

对了，神明说用美好的词汇说话，这里的「说话」指的不是speak，一定是talk。

我缺乏的不是单方面的标准答案，而是用心与人交谈的言语词汇。

从破掉的纱窗钻进屋内的蚊子。除厄用的盐。美味的「萨摩扬」。预报气象的KIYOTA EMIRI小姐。教科书上找不到的一切。如果没有来日本就不会遇见的人事物。

就算文法学得再好，会写再艰涩的汉字，或是考取JLPT最高等级的N1证书，我想知道的事，想向人请教的事……还有想说的话，这里都还有许多。

说自己已经甘愿了，或许还太早。

抵达研究室，看到HAYATO站在门外。

心脏用力跳了一下。我停下脚步，颤抖着声音问：

「怎么了吗？」

「啊、有点事……」

HAYATO欲言又止，但没继续往下说，只是站在原地。

研究室里还没有其他人来。

「请进吧。」

我带HAYATO进入研究室，他绷着一张脸，尖起嘴巴。

或许是为了昨天的事，想来找我抱怨什么。可是，无论听到再过分的言语，我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算好好说话。

我在研究室最里面的座位旁坐下，也要HAYATO坐在旁边的位子，但他没有坐，只是站在我身边。

「那个……」

仿佛下定决心豁出去了，HAYATO猛地向我低头。

「对不起！」

啊？我看着HAYATO的后脑勺。

「我误会老师了。我一直擅自认定理查老师瞧不起我们。」

「瞧不起你们？为什么，怎么可能。」

HAYATO抬起头，满脸涨得通红。

「因为您日语说得那么厉害，就算小考时在考卷上随便乱写，您也会用正确的日文订正回来。我老觉得那就像在夸耀『身为外国人的我也能写出这么完美的日文喔，很厉害吧？』。我们学校原本就不是分数多高的大学，我们班又是里面程度最差的，我在班上更是个大笨蛋，所以才会故意说什么不需要英文课……」

说到这里，HAYATO低下头。

「真心抱歉啦。」

我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像被抽干。

不是「抱歉啦」，应该说「非常对不起」才正确吧，HAYATO。还有，不是「真心」，要用「真的」才对。

然而，看到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在来这里之前犹豫了多久，又是下了多大的决心。HAYATO那支离破碎的日语充满诚意，深深打动我的心。

我站起来。

「谢谢你来告诉我你的心意，HAYATO。」

接着，我拥抱了他。HAYATO发出「喔呜」的怪声，却没有甩开我的手。

「那么，让我来告诉你那题的正确答案吧。」

放开HAYATO，我打开笔记本，拿笔写下——

What ant is the largest?（最大的蚂蚁是什么？）

那天那个问题。HAYATO复诵了一次，嗯，发音很不错嘛。

我告诉他答案。

「Elephant。」

Elephant，答案就是大象。

这是英语系国家常见的，孩子们之间流行的脑筋急转弯问题。答案也可以是「Giant」（巨人）。

一定是打算用这个表现「活泼爱讲笑话」的形象吧，神明？

我内心暗自询问，悄悄解开袖扣窥看，那五个字消失了。虽然有些失落，看来我已经结束轮值。

听我说完答案，HAYATO睁大眼睛眨个不停，大声说「唉——！」

「Elephant的ant，真的假的！明明说是蚂蚁结果是大象？搞笑耶。」

「搞笑耶」应该是「真有趣」的意思吧。我办到喽。我得意起来，顺势瞥了HAYATO一眼说：

「蚂蚁就是大象。」note

注：这句话在日语中的发音与「谢谢」相近。

HYATO夸张地向后仰，眼睛瞪得大大的说：

「唉、你该不会在讲『谢谢』的谐音冷笑话吧？」

我点点头，彼此相视而笑。HAYATO又说：

「总觉得，好有感喔。」

有感。又出现不懂的词汇了，内心既兴奋又期待。

请HAYATO告诉我这个词汇的意思吧。没错，我想和学生们这样「说话」。

用那些对人类来说不知道排第几的，美好的词汇。

第一卷 五号 福永武志（小公司社长）

怎么搞的，这到底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刚才起，我就盯着自己的左手发愣。

竟然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事。到底怎么会这样，今天一大早，左手手腕到手肘处就被写上了黑色的粗体字。

神明值日生

不管看几次，字依然在那里。看起来还不是手写，是货真价实的印刷字体。

什么意思？这是谁干的好事？

妻子八重子昨天就跟同学去箱根旅行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年过五十五岁，肩膀酸痛，老花眼愈来愈严重，身体确实有各种毛病，难道这也是什么怪病吗？还是有谁想陷害我？

我仔细回想昨天是否发生过任何异常状况。什么都没有啊，一如往常，痛骂毫无作为的员工，思考如何克服眼前的经营难题，看到太太丢下勤勉工作的我，和朋友出门旅行时，稍微挖苦了几句「社长夫人可真尊贵」之类的话。跟我平常过的日子没两样。

硬要说的话，顶多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昨天在通勤等公车的站牌底下，捡到一万圆纸钞。早上在那等车的人就那么固定几个，昨天难得我第一个到。到的时候，没看见其他人。

站牌水泥底座上，放着一张万圆纸钞，上面贴着便条纸，纸上有「失物招领」几个字。

看到那个，我就想起来了。记得以前我好像遗失过一万圆纸钞。没错没错，钞票角落有点折到的感觉，说起来我似乎曾有过这么一张万圆纸钞……不、我有，我就是有过。

这是我的。

我把那张纸钞和便条纸一起塞进钱包。当时没想到，该不会因为这件事受到诅咒了吧。

走到客厅，打开钱包确认。没看见贴了便条纸的钞票。

果然如此。我一定是捡了不该捡的东西，惹祸上身了。

「找到你啦，值日生！」

突如其来的声音，使我倏地回头。一个身穿豆沙色运动衣的糟老头，以正坐的姿势跪坐在沙发上。头顶秃得一干二净，脸的两边却冒出白花椰菜似的浓密白毛。

「你、你谁啊！」

我不由得抓紧钱包。是小偷吗？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毛钱！

老头的身高和小孩子差不多，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不过，就是这种教人难以捉摸的老人，才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老头嘿嘿一笑，这么说：

「我？我是神明大人啊。」

看吧，他们就是会正经八百地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恐惧使我脸颊抽搐，一边靠近窗边的电话机，一边用尽全力放声大喊：

「我要报警了喔！把我的一万圆还来！那是犯罪！」

老头嘻嘻拍手说道：

「没错没错，那是犯罪喔，阿武。」

唔。我被堵得说不出话。不、可是，那一万圆是赤裸裸掉在那里的啊。上面又没有写名字，不都说金钱是流通的吗？还有，竟然叫我阿武，跟你很熟吗？我叫福永武志，再不济也是福永电工的社长。

老头用力歪头。

「答应我一个要求。」

「……要求？」

「我想变得了不起。」

「啥？」

「阿武，让我变成了不起的人。」

「凭、凭什么要我……」

老头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喜悦似的，咧嘴一笑。

「因为我是神明嘛。」

还在讲这个，白痴啊。得快点赶走他才行……不、应该报警抓他，让他好好受到惩罚。

我伸手拿起子机，正打算报警，老头忽然蜷缩成一团，飘浮到半空中，渐渐变成一颗红色的小球。

……火、火球？

事情过于怪异，我不由得退缩。火球咻地一声，迅速钻进我左手掌心。下一瞬间，手臂抖动起来。

「呜哇啊啊啊啊！」

我一屁股跌坐在地，同时，手臂停止抖动。既不觉得烫也没烧伤，确认这点后，虽然松了一口气，脑袋还是一片混乱，无法整理事态。

那个老头不是普通的变态，不但不是变态，连人类都不是。坐在地板上，我盯着左手臂上的字。

神明值日生。

这意思是，轮到我当神明了吗？老头说，他想成为了不起的人。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嘴角上扬，换句话说，轮值的这段时间，我……

我就是神。

进入七月之后，每天真的都好热。各地已经出现不少人中暑。总觉得，气候似乎一年比一年炎热。

我一如往常到公司上班。西装外套底下穿的是短袖衬衫，不过，还是先不要脱下外套好了。像水户黄门那样，平常装成庶民的样子，在剧情进入高潮时才拿出印笼，众人见了无不降伏，就像那样。我也要等到关键时刻再顺势大力脱掉外套，在大家面前露出「神明值日生」五个字。

和昨天之前的我不同，现在的我毫无所惧。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体内可是有神明存在呢。忍住大笑的冲动，我从敞开的自动门走进营业所。

福永电工位于国道沿线的住宅区。周围没有像样的商店，只有零星几栋混在民宅里的商办混合大楼。

创立这家承包所有水电相关工程的公司已经十五年，租下公寓一楼店面当营业所也已经十年。水电作业员五人，行政一人，加上每星期来打工三天，处理会计事务的妻子，总共八名员工。

从我家到这里开车十五分钟左右，但我自己没买车。需要用车的时候，只要开公司的厢型车就好。这样还能报公司帐。搭公车通勤对我而言是小事一桩，我就是靠这样在私人与公司两方面彻底节约，才能把公司扩展到今天的规模。

打算喝八重子泡好放在冰箱里的麦茶，我走进茶水间，看见一台没见过的咖啡机。

这时，负责行政事务的喜多川葵正好走进来。她是个一头短发，活力十足的二十四岁女生。我问：

「喂，怎么会有这咖啡机？」

「喔，是咖啡机出租公司提供的。昨天社长回去之后，业者来推销，说先让我们免费试用一个月。客人上门的时候马上就能端出咖啡，员工们下工回来时也有美味咖啡可以喝，应该很不错吧。」

竟敢没先征询我的同意擅自这么做。就算免费试用，电费也要花钱啊。

「不需要这种东西，一个月期满之后绝对要还回去喔，绝对！」

喜多川露出明显不悦的表情，闭上嘴巴。然而下一秒，她就像按下什么开关似的，换上开朗的声音回答「是——」。搞什么，一定是左耳进右耳出。

端着装了麦茶的杯子走回办公桌，看到公司里最年轻，今年才二十一岁的原冈托着下巴，闭着眼睛。这家伙平常沉默寡言，看似乖顺，居然胆大包天到在我面前打瞌睡。

「喂，原冈，一大早就在睡午觉啊！」

原冈吓了一跳，肩膀一震，整个人跳起来，结结巴巴回答：

「因、因为……那个……从昨天就……」

「太小声！谁听得到你说什么。够了！」

「……不好意思。」

真是的，年纪轻轻就这么软弱是要怎么办。

「原冈身体不舒服啊，昨天那么热，看他的脸就该知道了吧？」

耳边传来挑衅的声音。是长濑。这家伙四十岁，确实很有工作能力，但也是最不好应付的员工。他原本是专门在鹰架高处施工的建筑工，五年前转换职场来到我们公司。明明是我从零开始，手把手教会他水电工程的诀窍，现在他却一副自己本来就实力坚强的样子，老是说些自以为是的话，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像原冈那样不中用的员工固然困扰，这种不服上司的家伙更让人生气。

其他三个作业员也差不多。不是经验不足就是上了年纪，要不是我秉持善意录用他们，他们哪有工作可做，偏偏谁都不懂得对我表示一点敬意。

「健康管理也是工作的一部分，这就证明了他太松散。」

我还没说完，长濑就踢开椅子起身。怎、怎样？可以用这种忤逆的态度对我吗？可恶，给我记住，下次扣你奖金。

自动门打了开。

「哎呀，不好意思，借个厕所唷。」

……又来一个惹我生气的家伙。

上个月起，这个老太婆总是两手空空晃过来借厕所。

脸皮有够厚，水和卫生纸不用钱吗？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不在，是八重子答应她借用，还说「随时都可以来」，搞得这老太婆愈来愈不客气。长濑问过她一次「是不是家里的厕所坏了」，她只笑着说「没有坏」就回去了。简直是个谜。

「老太太一定是独居寂寞啦，我们营业所店面是玻璃落地窗，里面看得很清楚，她是拿借厕所当借口，想来人多的地方而已。体谅一下人家的心情嘛，借个厕所有什么关系。」

八重子在大家面前训我，我什么话都无法回嘴。老太太好像就住在附近，要是能介绍阔气的客户就算了，目前看起来也没这迹象。

喝完麦茶，想叫喜多川再倒一杯给我，她却正在电话中。没办法，只好自己走向茶水间，打开冰箱后，左手擅自动起来。

「……啊？」

左手拿出一个新的塑胶杯，倒进麦茶。接着，又把我拉到厕所前面。正当我一头雾水时，老太太出来了。

仿佛在说「请喝」似的，左手将装了麦茶的杯子递给老太太。她只露出一瞬讶异的表情就笑开了脸。

「哎呀，好高兴喔！正好口渴了呀。」

她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对了，左手做的这些是神明擅自而为的举动。

怎么样，大家看到了吗？看到我对老人家的慈悲为怀，该稍微尊敬我一点了吧。

回头一看，众人都在忙自己手边的工作，谁也没注意到神的伟大行为。

这天下午有「社长研习会」，我为了参加这个前往闹区。

这是两个月定期举行一次的研习会，差不多三年前开始，只要行程配合得来，我就会去参加。各行各业的社长集结于此，对交换情报和建立人脉很有帮助。

主办单位是全国最大的电器制造商「日比谷电子」，参加者却没有行业限制，各个领域的社长都有。唯一的条件就是公司社长，无论是大企业还是小公司，社长研习会对来参加的社长一视同仁，在这里大家都是企业最高领导人。

走向报到柜台，一如往常领到一个空的名牌夹。只要把名片放进去，就能当作名牌。

最近科技业及新创企业的创业人士愈来愈多，年龄层也愈来愈年轻。也有才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脸稚气未脱炫耀「我公司有五十名员工」。不知道他开的是哪种公司，听完说明还是不太懂。

今天的研习会，先由一位网购公司的社长来上课，之后就进入惯例的交流会了。会场备有饮料，可以自由交换名片与交谈。

每次来这里，我都忍不住畏缩。只要一发现会场里有气派的同行，我就会悄悄藏起名牌，离开会场。

这时，一位年纪相仿的男性找我搭话。从名牌看来，对方是一位餐厅经营者。我放心地堆起笑容，认识餐厅经营者不是一件坏事。我们交换名片，我按照惯例说：「所有水电相关工程，我们都有承接，有需要的话请别客气。」

「原来您经营的是电器工程公司啊，那这周末的演讲，您一定很期待吧？」

餐厅经营者说。

「演讲？」

「咦？您不知道吗？日比谷电子社长的演讲喔。」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我没参加的例会上宣布的吧。他当场打开手机，出示相关网页给我看。企划演讲的单位跟今天的社长研习会不同，谁都可以申请参加。

拥有三十万名员工，世界知名的日比谷电子社长——日比谷德治，六十二岁。白手起家的他，靠自己一手建立起今天的事业，真的非常厉害。他很少公开露面，能去听他本人演讲，这机会可难得了。我也确实很想去听听他的经营策略。

「去跟柜台确认看看，就知道还有没有名额了。」

餐厅经营者微笑说完这句，若无其事从我身旁走开。我们明明还没怎么说上话，大概听到福永电工这间无名公司的名字，他就做出没必要深交的判断了吧。

不过，托他的福，我获得不错的资讯。按照对方所说，我走向柜台，确认还来得及报名，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会场。

通往电梯的走廊上，我停下脚步，望向窗外。这里是二十五楼，从这里看下去，视野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

三年前，我就决定不再穿上工作服了。

尽管员工来来去去，我认为第一线的作业员已经足以应付公司的业务。没有学历也没有钱的我，能把公司扩展到现在的地步，付出了非常人所能及的辛劳。已经够了吧。

今后，我只要穿西装。远离油腻与汗水，只要动头脑，指使别人去做，把公司做大就好。我要每个人都带着称赞与欣羡的眼神，仰望站在别人头上，成为有钱人的我。

我想见识从高处俯瞰的景色。

透过擦得晶亮的玻璃窗，我俯瞰眼前宛如精巧玩具的广大世界。

回家路上，八重子传讯来说「买牛奶回来」，我只好绕去便利商店。

真是的，明明是八重子自己忘了买，为什么我非得帮忙跑腿不可。

好几种牛奶排放在狭窄的架上，记得家里都是买这种红色包装的。我拿起一盒牛奶，走向结帐柜台。

看似大学生的男店员负责结帐。另一个年轻女店员站在我后方的冷冻柜旁，正在为冰淇淋补货。

「一百八。」

店员这么说，我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取出两枚百圆硬币，放在柜台上。

就在这时，左手又擅自动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万圆钞票。搞、搞什么，你想干嘛？

左手持着万圆钞伸向柜台旁。我感觉像全身血液被抽干。

喂、喂，不会吧。住手，不要啊！

神明似乎完全操纵了我的身体，手脚不听使唤。心中大喊「谁来阻止他啊」也是徒劳无功，两张万圆钞票就这样被塞进写有「爱心募款」的小压克力箱中。

男店员张口结舌。事到如今也不好要人家还我了，只能强忍泪水，依依不舍望着募款箱里的钞票。

「这是找您的零钱……十九圆……」

依然错愕的店员把零钱递给我。我本想收下，这次左手朝店员大大比了个「五」的手势，意思是「STOP」吧。

我无法接受，但是身体既然被操控了，也只能无奈放弃。

「……这些也一起放进募款箱吧。」

接过装有牛奶的白色塑胶袋，我转身离去。

走出自动门时，听见背后女店员的喳呼声。她好像对男店员说了什么。

「刚那是怎样？那个大叔是神喔？」

从八重子手中接过牛奶钱的一百八十一圆，我满心愤忾。

这样才不够呢，还得加上两万。不、正确来说，是两万零十九圆。算个整数，这盒牛奶要价两万两百圆。

我决定对八重子说真话。

「听我说，八重子。」

「嗯？」

我卷起衬衫袖子，让她看「神明值日生」的字样。

「这啥？」

与其说惊讶，八重子露出更多疑惑的表情，朝我手臂探头。

「昨天，神明跑进我左手了。」

「是喔——」

「然后现在，左手会擅自行动。刚才他就在便利商店投了两万进募款箱。所以，这盒牛奶的钱，还得再补我两万。」

「啊哈哈哈哈，这样喔。」

……是我讲得太省略了吗？不、或许是对象的问题。水户黄门的印笼，对我这嚣张的太太没什么用。

「没想到你这种地方还挺俏皮的嘛。直说零用钱不够用不就好了吗？」

说着，八重子从自己钱包抽出一万圆钞票递给我。她不相信我说的话，让我有点失望，但是有钱堪拿直须拿，我就收下了。

怀着忧郁的心情吃完晚餐，八重子哼着歌走进浴室后，我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叹气。

到底想怎样？原本以为神在我身体里，什么事都能称心如意了，没想到不但不如己意，还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

左手忽然像活鱼一样跳动，我吓得从沙发上起身，左手掌心飞出一颗小火球，转眼变成那个小老头。

「出……出来了，你这个瘟神！」

我模仿拳击手举起双拳做出威吓姿势。老头对我视若无睹，直接光脚走进厨房，掀起瓦斯炉上的锅盖。锅里是晚餐吃剩的筑前煮，老头捻起一片莲藕放入口中，啊呣啊呣咀嚼。

「我喜欢八重子。」

你、你说什么？你想对八重子怎样！

「八重子总是那么稳重，不会为一点小事大惊小怪，很可靠呢。没有八重子的话，我就会害怕得什么都做不好。」

在说什么啊，这个老头子。我加强语气：

「喂、老头，你不是说自己是神吗？还说想变得了不起，所以才跑进我身体里的不是吗？应该是你要想办法让我变得了不起才对吧？」

「好好吃喔，八重子做的菜。这炖菜炖得口感适中，又很入味，真是绝妙好滋味。」

「你有在听吗？喂！」

「阿武，你不是值日生吗？要让我变得了不起，必须要阿武自己先变成了不起的人才行喔。否则轮值不会结束，字也不会消失喔。」

老头再度蜷成一团，变成了火球，钻进我的左手。别这样，不要这样……！无论我多么拼死抵抗，也抵挡不了神明的力量。

隔天早上，我到营业所时，公司里一个作业员也没有。

只有喜多川葵坐在办公桌旁，一脸不知所措。

「大家都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没半个人联络说要请假啊。」

……罢工吗？

哼。要罢工就罢工试试看啊。反正你们自己一定会先受不了，也不想想，你们这群人根本没地方可去。

尽管这么想，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十点一到，八重子也来了。今天是她出勤的日子。

「哎呀，今天还这么早，大家就都去上工了吗？公司要赚大钱喽。」

状况外的八重子笑着入座，电话铃声响起。

我先是吓了一跳，立刻转为期待。说不定是原冈打来说「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喜多川接起电话，只听见她语带疑惑地应答了一会儿后，按下保留键，铁青着脸转头对我说：

「社长，那个……是辞职代理公司打来的……」

辞职代理公司。

乍听之下，完全没听懂什么意思。终于察觉「辞职」就是那个辞职时，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颤抖的手拿起话筒，另一头传来没有抑扬顿挫的女人声音。

「这里是辞职代理中心Next Do。原任职于贵公司的长濑先生、原冈先生、津守先生、寺野先生和白川先生五位，委托本公司透过电话表达辞职意愿。今后所有联络，请经由本中心进行。」

对方语气坚定，没有一丝打断的余地。我慌了手脚。

「等、等一下！让我跟他们说。」

「没有办法，所有联络请透过本中心进行。」

「这样太赶了，要辞职就辞职，至少该把手续办好！」

「健保证等文件，会由当事人各自邮寄回去。离职单等各式文件，只要贵公司寄过来，当事人就会填写好后寄回。」

怎么这样、怎么这样、哪有这种事、哪有这种事？

「那么，你能不能去帮忙说服他们。我或许严格了点，这点我道歉。可是，那也都是为了公司和员工着想啊。我会帮他们加一点薪水，好吗？拜托了。」

「五位先生辞职的心意已决，敝中心也已经收了他们的委托费，无法违约。」

冰水一般冷淡的声音。

我无言以对，女人像按照说明手册朗读……实际上应该也是吧……冷淡地继续：

「稍后，会将我方联络方式传真过去。关于这件事的所有联系，请透过传真进行。」

电话挂掉了。

耳边只剩下「嘟、嘟、嘟」的滑稽机械声。我就这么握着话筒，呆滞了好一段时间。

眼前一片漆黑后，脑中跟着变得一片空白。

相较于不知如何是好，呆坐在位子上的我，喜多川和八重子已经讨论起各种解决方法，不时操作电脑或四处打电话联络了。

现在是七月，正是冷气安装与修理、清洁需求最多的时期。

所有作业员都不在了，已经接到的订单该怎么处理呢……喜多川代替我想到这一点，着手清查起来。

公司网站上，今天之后的所有订单资料都被删除了。应该说，原本接到的都是障眼法的假订单。早知道就不该把事情都交给擅长拉业务的长濑和电脑能力很强的寺野。

「可是，不是还有打电话或写信来预约的订单吗？小葵，你不是也接了几通？那些全部都回绝了吗？」

八重子这么问。喜多川露出难以启齿的模样，指着电脑萤幕：

「请看这个……」

——与水电相关的事全都可以委托！交给我们就对了。

电器小子有限公司

那是一间电器工程公司的官方网页。画面中央，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们面带笑容。

我坐在喜多川位子上，脸凑向那些卯足了劲拍下的照片。

长濑、原冈、津守、寺野、白川。是那几个家伙。他们或勾肩搭背，或比出胜利手势，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就连原冈脸上都挂着从没见过的开朗笑容。统一样式的工作服是清爽的深蓝色，和福永电工的黯淡灰色工作服相比，看上去年轻活泼多了。

打开公司简介页面，上面写的创办日期正是今天，代表董事是长濑。喜多川说，她抱着猜测的心情上网搜寻长濑的名字，就找到了这个网站。

「虽然不愿这么想……长濑哥他们大概从很久以前就计划自行创业，早就偷偷把今天之后的订单都转移过去了。」

喜多川这么说完，抿紧嘴唇。

「嗯……我想也是……」

「那不是违法的吗？这是犯罪吧！把原本委托福永电工的工作抢走，还用这种方式，太卑鄙了！告他们吧！」

「不……算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连一点战斗力都不剩了。

「不管怎么说，那几个家伙一口气离开的话，就算接下这些订单，我们也消化不了。」

你到底想怎样啊，老头？我看你不是瘟神，应该是穷神吧。这下岂不是离「成为了不起的人」这条路愈来愈远了吗？

我还坐在喜多川位子上发呆，就听见电脑传出收到信件的提示音。是福永电工官方网页收到的施工委托申请。喜多川说：

「暂时是不是都无法接下这类委托了？我看这位客人先婉拒，申请表单也先关闭吧？」

忽然，左手动了起来。啊啊啊，又来了吗？

左手交替使用滑鼠和键盘，瞬间完成了接下这笔委托的操作。委托人是一位新客户，希望后天下午两点可以过去换客厅的冷气。申请表单上，显示出「已接受委托」的符号。

怎么办。作业员已经一个也不留了，谁能去施工？

「…………只有我了吧。」

我自言自语，大声叹气。

自动门打了开，以为是那几个家伙回来了，转头一看，是平常那个老太太，正笑着说：「不好意思耶，借一下厕所喔。」

无论多么痛苦，早晨还是会来临。

我一如往常地，走向通勤时等车的公车站牌。

非思考不可的事堆积如山。尽管公司还不到赔钱的地步，但也没有继续烧钱的余裕了。当务之急是找新员工，想办法维持经营……

可是，我对刊登新的征人启事充满不安。

好不容易找到人，花费时间心力教会对方工作后，会不会再次遭到背叛？这么一想，就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才好。

费尽千辛万苦走到今天，终于可以换掉工作服，穿西装工作了。我可是社长，员工遵从我的命令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站在别人头上，朝更高的位置迈进，这有什么不对？我从来没有靠别人，全靠自己拼命努力才有今天的啊。

公车站牌下，站着一如往常的熟面孔。高中男学生、粉领族、小学女生、外国男人。最近大家感情莫名融洽，等公车的时候，不但会打招呼，甚至还聊起天来。只有我无法打入圈子，感觉很不舒坦。

外国男人排在队伍最末端，我走到他身边排队等车来。大家开心地闲聊，我有一种被排挤的感觉。在公司常有这种事，没想到连这里也一样。只有我被排除在外。其实只要有人主动跟我讲话，我也是愿意回话的啊。

算了，自己妥协吧。偶尔由我主动开口也不错。

「好热喔。」

然而，谁也没看我一眼，继续聊他们的。

当作没看见我是吗？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还是以为我在自言自语？

不，他们一定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喂。」

我大叫一声，四人停止交谈，转头看我。

蝉叫个不停，在一阵无处宣泄的焦躁与暑气的推波助澜下，我任凭怒气驱使，决定跟他们杠上了。

「别当我是空气！你们以为我是谁啊，给我放尊重一点！」

这次水户黄门真的要出场了。这些家伙还不快点降伏。我丢开手提包，猛地脱下外套。看清楚！这只左手臂！

「我就是神啦！」

三秒的沉默过后。

眼前的四个人全部露出惊愕的表情。高中生睁圆双眼，粉领族双手捧颊，小学生张大嘴巴，外国男人当场定格。

怎么样，怕了吧？

没想到下个瞬间，他们「哇」地骚动起来。

「不会吧！」「真的假的？」「好有感喔～」「好好喔……」「原来现在跑到大叔那里去啦？」「咦？他也去过大姐姐你那边吗？」「唉？也去了千帆那里？」「哇——还以为只有我咧。」「太美妙了，wonderful！」

这、这些家伙现在是怎样？吱吱喳喳的聊了一阵之后，居然更有向心力了。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我双脚跺地耍赖。有什么好笑的。为什么只有我总是被排挤在小圈圈之外，太惨了吧。

「啊、公车来了。」

小学生指向坡道的另一端。公车开过来，停在我们面前。

车门「噗咻」打开，众人钻上车，不知为何好像很兴奋。

走在我前面的外国人笑咪咪地说：

「生完气之后，要说很多话，常常一起欢笑喔。和大家一起。」

这天一整天都筋疲力尽，提不起劲做任何事。

喜多川一下变更申请表单，一下整理收据。尽管明天要去安装冷气的事暂且由我去进行，今后还是决定暂时停止接单了。有客户打来询问时，喜多川也含混带过，只说目前无法判断何时恢复接单。空荡荡的营业所里，只有苦涩的声音回荡。

虽说今天本来就不是八重子出勤的日子，她却说已经预约了美容院，早上一如往常目送我出家门，不跟我一起来公司。什么美容院啊，公司面临这么大的危机耶。尽管这么想，看到一点也不沮丧的妻子，确实感觉自己获得救赎。

「正是这种时候才要好好打点仪容啊，把自己弄漂亮一点，才会有干劲。」

干劲啊……有了干劲又能怎样？

去揪出那几个家伙，要他们下跪道歉吗……

不、那种事就算想做也做不到，只能在自己脑中幻想而已。既然如此，还是我去下跪道歉？抛弃自尊，去求他们回来。

……我累了。

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时，忽然闻到一阵好闻的香气。

「请喝。」

睁眼一看，喜多川就站在旁边，正把装在白色塑胶杯里的热咖啡放到我桌上。是用那台出租咖啡机煮的吧。

「……嗯。」

我喝口咖啡，真美味。有一种重回人世间的感觉。

已经六点了。喜多川关掉电脑，开始收拾准备回家。这时，她忽然转头问我：

「社长。」

「啊？」

「今晚要不要跟我去脱衣舞秀场？」

「……啊啊？」

我皱起眉头。

「不要讲那种不好笑的笑话，都什么时候了。」

喜多川一脸正经回答：

「不是开玩笑的喔，我有时候会去。很能振奋精神的。」

「你自己去吧，我对那种事没兴趣。」

话才刚说完，左手就擅自动起来。老头，这次又想干嘛了？心知阻止不了他，我也就放弃，随他去了。于是，左手点开手机，迅速写起给八重子的讯息。

今晚我跟喜多川有事去办，会晚点回家，不用帮我留饭。

原来他想去啊，去看脱衣舞秀。真是的，随你高兴啦。

正想按下送信键，手指忽然停下来，又多追加了一行字。

八重子，我爱你♡

「喂！」

我发出几近哀号的声音，左手已经按下传送键了。

我趴在办公桌上，不知如何是好。不赶快变成了不起的人结束轮值，我的人生会被那老头搞得乱七八糟。

手机立刻发出收到回讯的提示音，八重子回复了。我战战兢兢地打开来看。

两情相悦呢♡

「……这个笨蛋。」

尽管这么说，嘴角却上扬了。喝光咖啡，我叫住正要离开营业所的喜多川。

喜多川带我去的脱衣舞秀场，在搭电车三十分钟左右的地方。我第一次来这一站，出站之后，我们走进旧市街的闹区。

一栋老旧商办混合大楼入口，竖立着一块写有「大和舞台」的LED电子招牌。这是我第一次到脱衣舞秀场，带点紧张的心情踏上通往二楼的阶梯。二楼有售票机，一般观众五千，女性观众三千，也有银发族与学生票。

其实已有预感他会这么做，左手果然擅自掏出钞票放进售票机，按下「女性观众」的按钮。把票交给喜多川，她吓了一跳说：「赚到！谢谢老板！」开心得蹦蹦跳跳。连我自己的票，加起来花了八千。这笔预期之外的花费虽然肉痛，看到喜多川的笑容，我也满高兴的啦。

推开黑色的内门走入秀场。按照喜多川在电车里的说明，这里从早到晚共有四个场次，每一场次都由相同的五位舞娘各自拥有一段独舞时间，轮流上场跳舞。喜多川说她是其中一位舞娘「爱和宁宁」的粉丝。我们买的是今天第四场的票，进去时刚好开场。

有一条细长的花道从舞台延伸出来，周围放置椅子，将花道包围起来。算算观众席的位子，顶多六、七十个。

「太好了，有赶上。」

喜多川发现最前排还有两个空位，就拉着我过去坐。硬硬的椅子上放了薄薄的座垫，我们并肩坐下，舞台就在正前方。场内灯光转暗，场内广播响起：

「本日第四场秀，第一位上场的是爱和宁宁小姐，今天要表演的曲目是〈橡果与山猫〉。」

哇，今天是宫泽贤治啊。喜多川低声这么说。脱衣舞娘跳宫泽贤治？我听得一头雾水。没记错的话，〈橡果与山猫〉是在讲一个少年接受山猫邀请，前往森林里为橡果当裁判的故事。

灯光打下，舞台正中央站着一个身穿白T恤与短裤的女人。五官端正，背脊挺得很直。光看外表完全无法推测她的年纪，看上去既年轻，又很有资深的派头。她就是爱和宁宁吗？头发紧紧扎起，或许是为了扮演「少年」。手上拿着一张明信片，搭配童谣般活泼的乐曲，爱和宁宁高举明信片，一脸欣喜地转圈跳舞。

「是山猫寄来的邀请函！」

留下这句天真无邪的话，宁宁退到舞台后方，只有音乐继续流泻。

「……这个，是脱衣舞？」

我偷偷问喜多川，她抿嘴一笑。

「总之，请看下去就对了。」

音乐突然转变，黄色与绿色的灯光交错，舞台后方的镜球开始旋转。

这时，舞台上蓦地出现一只猫。

不、应该说是扮成猫的爱和宁宁。头上戴着猫耳，身穿黑色和服，上面再罩一件黄色「阵羽织」。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换装。

配合高潮迭起的曲调，她像只真正的猫似的轻柔扭动肢体。

接着，目光停留在喜多川身上，举起一只手，有如招财猫般做出欢迎的动作。随后，与坐在喜多川身边的我四目交接，爱和宁宁微微一笑，转一圈后朝我伸出手。

基于条件反射，我也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她便将某个硬硬的颗粒状东西交到我手上。

表面富有光泽，是橡果。

宁宁利用每一寸舞台空间展现舞艺，将橡果发给所有伸手可及的观众。几乎所有观众都是上了年纪的男人，每个人却都像幼稚园童一样，露出稚嫩的表情，从宁宁手中接过橡果。

音乐戛然停止，宁宁站在花道最前端喊叫：

「最了不起的人是谁？」

我内心大受冲击，仿佛被人敲进一根木楔。

总觉得，这句话是冲着我问的，最了不起的人，是谁？

接下来，响起一段宛如赞美诗的庄严旋律。宁宁坐在舞台上，大张双腿，解开一头长发，敞开的胸口隐约露出白皙乳房。

再来就是一场满足感官的脱衣舞秀了。强而有力的舞蹈中，弥漫一股丰盈的性感女人香。也不知她算计到哪个程度，只见汗水沿着身体曲线下滑，更使她平添一股冶艳。一件又一件，慢慢脱下身上衣物挑逗观众，有时又大胆地掀开和服内衬。最后，宁宁褪去所有衣物，暴露出美丽结实的肉体。

离开舞台前，宁宁朝某个远处放声说：

「最不伟大的，最笨的，最胡搅蛮缠的，最不像样的，脑袋最差的家伙，就是最了不起的人。」

灯光啪地暗下。

黑暗中，我为自己也难以形容的感动而颤抖。这么说起来，〈橡果与山猫〉的确是这样的故事。橡果们争论谁才是其中最了不起的一个，获得少年在耳边对自己开释的山猫，最后喊的就是这句话。

这句话真正的涵义，老实说太深奥了，我无法理解。可是，我总觉得今天一定有什么原因，我才会被带到这里来。一边这么想，一边捏了捏手中硬硬的小橡果。

每一位舞娘跳完后，都会安排一段和观众个别拍照的摄影时间。在喜多川怂恿下，我也上前排队。爱和宁宁亲切地和每一位观众说话。轮到我的时候，她喊着「小葵！」露出亲人的笑容。

「今天把我们公司社长也带来了。」

喜多川这么一说，宁宁就笑开了脸说：

「哎呀，那这位就是福气气喽？」

福气气？什么跟什么啊。

喜多川急忙竖起手指放在嘴边说「嘘！」但又立刻改口笑着说：「也罢，没关系啦。对，他就是福气气。」

喜多川将一张千圆钞票交给宁宁，宁宁一边收下一边说「两张才对喔」，然后站在我和喜多川中间，摆好拍照姿势。在宁宁的拜托下，排我们后面的观众用数位相机帮我们拍照。

拍完两张照片后，宁宁说：

「不嫌弃的话，等一下到酒吧来啊。我做了好吃的马铃薯炖肉喔。」

「马铃薯炖肉？」

我听得傻眼，还愣在那里，宁宁已经跟下一组观众聊起来了。我和喜多川一起回到座位上。

闹哄哄的秀场内，不时可见女性观众的身影。我问喜多川：

「女人来看女人的裸体，是什么样的心情啊？」

嗯——喜多川摇摇头说：

「鉴赏的方式，每个人都不一样就是了。以我为例，与其说来看裸体，或许可以说是来看舞者独特的『脱衣』艺术。一个女人手无寸铁，只靠自己的身体当武器，站在舞台上那闪闪发光的模样，深深感动了我。」

只靠自己的身体。

听了这句话，我赫然明白了什么，再朝宁宁看了一眼。和站在舞台时不一样，现在的她表情温柔，和观众脸贴脸拍照。

「每当来看脱衣舞秀的日子，回家洗澡前，我都会仔细观察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觉得好爱自己的身体。衣服的话，要穿什么都可以，身体却只有这一个。看脱衣舞秀，也会让我思考起这样的事喔。」

听喜多川这么一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套衣服底下自己的身体。

排队拍照的观众都拍完后，宁宁向大家挥挥手，退到舞台后方去了。不一会儿，轮到下一位舞娘上台。

这次的表演使用了早期的流行歌，一个长得像偶像明星的年轻舞娘跑上台。她穿着有许多花边的衣服摇摆腰肢，对观众席抛飞吻。和刚才爱和宁宁的演出不同，很快就进入裸露阶段了。看起来，她的演出内容，是一个追寻与过往恋人回忆的原创故事。

这位舞娘表演结束，开始和观众合照时，我佩服地说：

「不同舞娘的演出也大不相同呢。我原本以为脱衣舞是更色情的东西，原来都有完整的创作，好厉害喔。」

喜多川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热切地向前探身说：

「就是说啊！舞娘都有她们各自的世界观，每次演出也都会有不同变化，即使看的是同样的曲目，因为都是现场演出，每次都有不一样的亮点呢。社长能明白这个真是太好了，我好高兴！」

喜多川开心地摆动双腿。

「宁宁姐的表演又更独特了一点喔。宁宁姐啊，是个看过很多书的阅读家。她经常拿小说来设计曲目，我有时看完表演会再去找书来读，才发现原来宁宁姐是这样诠释书中内容的啊，那又是另一种乐趣。」

说到这里，喜多川起身说：「请等一下喔。」

还以为她要去上厕所，不料很快又回来，背起自己的包包。

「我们去酒吧吧。宁宁姐已经在顾吧台了。」

说着，喜多川指给我看。观众席后方有一扇上半部镶嵌玻璃的门，那后面似乎就是酒吧了。

我跟着喜多川走过去，原来门后有一间超乎我预期的「店」。吧台后方设置了广角电视，还摆了一个写有酒名与菜单的小黑板。吧台前等间隔排放的高脚椅上，已经先有三个分开坐的来客。

「欢迎光临。」

爱和宁宁就在吧台内侧。不知是否先去冲了澡，现在的她一脸清爽的表情，化着健康的淡妆。身上穿的是线条简单的水蓝色T恤，围着一条红色围裙。

对照刚才在舞台上活色生香跳舞的模样或下台后盛情应对观众的讨喜笑脸，现在的她简直又像成了另外一个人。

「快坐下、快坐下。嗳，D先生，这位是福气气。」

在宁宁的带领下，我和喜多川并肩坐上高脚椅。和我之间隔着一张空椅子的另一头，是一位头戴蓝色棒球帽的中高龄男性。

「我是D，请多指教。」

仔细一瞧，棒球帽中央有职棒中日龙队的标志。Dragons的D，原来D先生的称号是这样来的啊。

「敝姓福永，经营一间电器工程公司。」

「喔喔，是社长先生呀。初次见面，你好。」

这个人称D先生的男人露出温厚的笑容。宁宁豪迈地说：

「福气气可以喝酒吗？今天有很好的北海道特产酒喔。小葵也能喝一点吧？」

「相逢就是有缘，就当纪念今天的缘分，两位的酒钱我请客。」

D先生从马球衫胸前口袋掏出两张千圆钞，交给宁宁。不知道里面放了几张钞票，口袋都被厚厚一叠钞票撑得鼓起来了。

「感谢招待——」

喜多川直率地向D先生道谢，我也轻轻低下头，说声「谢谢」。

「小葵，你要吃马铃薯炖肉吗？也有白饭喔。」

「要吃！」

「福气气也要吃吧？」

「……啊、好。」

宁宁对后面的店员说：「美琴，拿北之族人跟马铃薯来，两份喔！」D先生掏钱出来要付炖肉的钱，我赶紧阻止道：「不、这——」

「没关系啦，只是一点小意思，代表我的欢迎之意。」

D先生笑笑这么说，宁宁收下钞票。

这时，酒送上来了。喜多川和我、D先生还有宁宁四个人碰杯。喜多川一口气把酒喝干。

「没、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

店员端出装了马铃薯炖肉的小碗，宁宁说：我可是一大早就起来备料了喔。

「对了，照片先给你们。」

刚才用数位相机拍的照片已经印出来了。我和喜多川各拿一张，照片细心地装在塑胶袋里。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个别包装的糖果和一张明信片。拿出来一看，照片背后有宁宁的签名、今天的日期，以及一句「很高兴认识福气气喔！」的留言。

一早就起来备料煮马铃薯炖肉，一天四场表演，空档时间还要在照片背面签名留言，一颗一颗包装糖果，换好几次衣服，还要站在吧台后面跟客人聊天。爱和宁宁到底是何方神圣。

「樋口又要举行个展啦？」

D先生看着我的手边这么说，原本以为那张明信片只是拿来垫照片用的，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摄影展的DM。上面写着摄影师的名字：樋口淳。

「对啊，蛰伏了很久才出头天呢，不过他真的很努力。」

说着，宁宁为喜多川倒酒。没提到酒钱的事，大概是宁宁的特别招待吧。

「樋口淳我知道！最近在年轻人之间很受欢迎呢。」

喜多川这么说，打了一个酒嗝。

「对对对，他拍出不少很棒的照片喔。还是穷学生的时候，他曾在这里做舞台照明的打工。经常说自己热爱摄影，打光的工作可以学到很多光影的知识。他啊，是个纯真的追梦人。」

吧台另一端传来「宁宁姐——」的声音，宁宁一边回应，一边往那边移动。

D先生说：

「宁宁小姐啊，一直用这种看似不经意放入DM的方式在支持樋口喔。不只樋口，只要是她身边努力的人，宁宁小姐都会毫不吝惜地持续鼓励对方。」

「她真有活力。光是自己的工作都这么繁重了，到底哪来这么强大的能量？」

「因为她也是被爱的一方吧。大家都喜欢她，她则回应大家更多的爱。这份爱的能量形成良性循环了。宁宁小姐深知支持的力量有多大，也知道没有人能独自完成梦想。」

我默默吃着马铃薯炖肉。

适度的甜味，好吃。

宁宁和两位男客谈笑时，我问D先生：

「宁宁小姐几岁了啊？」

「不知道耶。」

D先生愉悦地笑着说。

「她的私事我完全不知道。本名、年龄……连住在哪里也没问过。或者说不用知道也没关系。在这里，她就是爱和宁宁，这就是一切，不得体的事，我不会去过问。」

宁宁回来了。

「小葵，你还好吧？」

看看身旁，喜多川双手捂着脸。不知何时她连第二杯酒都喝光了，大概喝醉了不舒服吧。

「不甘心……长濑哥他们……太过分了。」

她是在哭。

宁宁拿水来，喜多川边掉眼泪边说：

「所有人一起跑掉喔，毫无预警的喔，前一天还小葵小葵的叫我，好像大家感情很好的样子。说到底，他们根本没有把我当作一起工作的伙伴。只因为我是行政人员？还是只因为我是女人？」

一阵心痛。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没发现喜多川也因为自己被排除在外而受伤了。

宁宁拿了面纸给喜多川，又转向我问：

「所有人一起跑掉是什么意思？」

「不、那个……」

我支吾其词，喜多川却决堤一般诉说起来：

「大家背叛了社长，跑去开了一家新公司啦。本来就已经是只有八个人的小公司了，现在只剩下我和社长还有负责管帐的社长太太喔。夏天对电器工程公司来说，是最繁忙的时期，我们却不得不停止收单，这样下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抱歉喔，只是一间小公司。」

我不由得苦笑。被喜多川这么大声哭出来，我反而看开了，真是不可思议。至少，现在的我不孤单。

「您是开水电公司的吗？」

年轻店员从后面探出头来。是那个在厨房和吧台间跑来跑去的活泼女店员「美琴」。

「对，是啊。」

我一回答，店员就说：

「那您可能知道是什么毛病，我们厨房的冷气最近出现灵异现象。」

「灵异现象？」

「一直发出敲木鱼的声音。不只开冷气的时候会出现，关掉冷气也听得到。」

喔，如果是这个的话，我马上想到一个可能性。

「听起来叩叩叩的？」

「对对对，感觉很诡异。可是冷气都能正常使用，也不像是坏掉了。」

「可以让我看看吗？」

我从椅子上下来。

厨房里有窗户，外面还有个狭小的阳台。室外机就放在这里。我伸手拉开窗户的锁，对店员说：

「稍微打开一点喔。」

把窗户微微拉开五公厘左右，木鱼声就消失了。果然不出所料。

「空气跑进排水管了，不是故障也不是灵异现象喔。」

「排水管？」

「室外机的排水管，当屋内气密度高的时候，一开抽风机气压就会下降，外面的空气就从排水管跑进来了。如果无论如何都得关紧窗户的话，也可以装个空气逆止阀。不过我看这里也有纱窗，只要把窗户拉开一点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

店员开朗地笑着说：「好厉害！」宁宁、喜多川和D先生不知何时也来了。宁宁轻拍我说：

「哎呀，福气气好帅喔！今后可能还有电器工程方面的需要，跟你要张名片好吗？」

「没有啦，这没什么。只是空气跑进来而已，小事。连修理都不用。」

我不是刻意谦逊，是真的这么认为。不过，既然对方提出要求，我还是把名片递给了店员。顺势也给宁宁和D先生一张。

「没想到，原因就只是这样，不知道的人真的会吓死呢。」

店员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喜多川早就收起了泪水，不知为何一脸得意地站在那里。

隔天，安装冷气的工作从两点开始。好久没到第一线出任务了。

我拉出收起来很久的工作服，没想到还有再次穿上它的一天。

正要准备外出，喜多川说：

「社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不只老头，连喜多川都来提出要求吗？

「什么事？」

「去安装冷气的时候，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啊？」

我吓了一跳，正在记帐的八重子说：

「哎呀，你愿意帮这个忙吗？小葵，太好了。要不然啊，你们老板他可是个超级路痴。」

「……少多嘴。」

「我本来也想跟着去，可是今天这么热，更年期的女人受不了啊。我还是留下来接电话就好。」

喜多川直盯着我看。

「嗯，好吧，可以啊。」

老实说，这真的帮了我大忙。毕竟这户人家我以前没去过，如果是商业设施也就算了，光靠地址要找到民宅，对我而言是非常困难的任务。汽车导航和智慧型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我都搞不太懂。一个人去上工的时候，在前往客户家途中迷路，还得再打电话确认自己身在何方也是常有的事。

喜多川把工作服的外套穿在长裤与T恤上。这是置物柜里多出来的备品，穿在她身上有点太大。不过，光是这样看上去就颇有作业员的架势了。

客户家在距离营业所两公里左右的公寓里。我们搭上厢型车，喜多川负责导航，我负责开车。

出发差不多五分钟，等红绿灯时，喜多川望着窗外说：

「啊、对了，我学英语的教室就在这里。」

我也朝窗外看过去，一栋商办混合大楼的三楼，挂着英语会话教室的招牌。一楼的便利商店，是这附近宝贵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店铺。

「不是有个老奶奶常来公司借厕所吗？」

「嗯？」

「上次啊，晚上的英语课结束后，大家在教室里开个小型派对，十点半左右，我去了那间便利商店。结果，刚好看到那位老奶奶从便利商店的厕所出来。看她几乎是两手空空，也没买东西。老奶奶应该没注意到我就是了。」

「她这么喜欢跟人家借厕所喔。」

红灯转绿，我踩下油门，喜多川继续说：

「老奶奶出去之后，我听到店员们说，那个老奶奶又来了耶。我有点好奇，就问了他们怎么回事。听说差不多一个月前开始，老奶奶会在一大早或晚上来店里，只借厕所。」

「……换句话说，是我们营业所没开的时段？」

喜多川点头。

「老奶奶说过她家住在离我们公司不远的地方吧？一个老人家光为了上厕所走到便利商店这边，距离可不算近呢。早上还好，晚上很危险呀。」

八重子曾说那位老太太应该是独居寂寞，拿借厕所当借口来人多的地方，看来或许不只是这样。我猜，她家的厕所果然还是坏了吧。为什么不早点请人去修呢？没有钱吗？

抵达客户家，按下一楼大门外的对讲机，一位女性拉长了声音说：「来了——」

「承蒙惠顾，我们是福永电工的人。」

喜多川俐落地寒暄，门打了开来。

开门的时候，听到活泼有朝气的年轻女孩打招呼的声音，对客户来说也是一件好事。我们来到指定的门牌前，看上去人很和善的五十多岁太太来应门。

「你们能这么快就过来真是太好了。其他地方的预约都满了，还说要等至少一个月才有空。真的是帮了大忙。」

确认冷气安装的位置，很快展开拆装作业。喜多川帮忙递工具和清洁，不时陪那位太太聊天。都是些天南地北的闲聊，像是吃酸梅对预防中暑很有效啦、车站前的花店评价不错之类的。

这令我想起刚独立创业时的事。

高中毕业后，我找到一份在商店街内水电行的工作。那是一间小店，只有我和老板两个人。三十岁那年，我和老板大吵一架，再也受不了在这种死脑筋的老头底下工作了。难道我要在这没落商店街里的穷酸小店度过一辈子吗？我自认能力没有这么差。

之后，我在电器相关的公司或工厂之间换了几份工作，也和八重子结了婚。设立「福永电工」是即将迈入四十岁时的事。刚开始连营业所都没有，实质上就是我一人公司。主要业务是帮一般家庭拆装及修理冷气和免治马桶等。

当时，八重子总是以帮忙导航为由，到处跟我一起到客户家上工。实务上她帮不了什么忙，就只是像现在的喜多川一样，跟每个家里的太太随兴聊天而已。

我都忘了这些事。仔细回想起来，是这些事建立起我们和客户之间的信赖关系。有水电需求时，也都是家庭主妇们透过八重子提出委托。

看到个性开朗的女性工作人员一起来，对一个人在家的家庭主妇而言，一定很有安全感。家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想被异性看见的地方，有些问题可能也不好意思回答，比起态度冷淡的我，八重子或喜多川应该好说话多了。

是啊，我们从事的，就是会进入别人生活空间的工作。

安装好冷气，确认可正常启动后，那位太太和喜多川一起欢呼拍手。很久没做第一线工作的我有点紧张，不过这绝对不代表我讨厌水电工作。

「我来泡茶，两位喝了再走。」

太太走进厨房，我本想婉拒，但还不等我们收拾完，她已经准备好放满冰块的杯子和麦茶了。

「厨房的灯泡坏了一个耶？」

喜多川说。这家人的厨房里，原本似乎有两个灯泡。

「对啊，前天坏了。虽然新的灯泡已经买回来了，因为一个灯泡也能用，我就懒得换，一直拖到现在。」

太太还端了水羊羹给正在喝麦茶的我们。喜多川说：

「我来帮您换吧？」

「咦，真的吗？」

「对啊，免费服务。」

喜多川朝我看一眼，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太太从橱柜抽屉拿出灯泡交给喜多川。喜多川在厨房里架起我带来的马梯。

「谢谢，太开心了。老实说，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每次换灯泡都担心触电，又怕站在椅子上，万一摔下来怎么办。换完灯泡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也是，总担心失去平衡跌倒。换个灯泡像在赌命一样。」

换个灯泡就像在赌命，这话未免说得太夸张了。我差点笑出来，太太却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一想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要是撞到头怎么办，真的会很不放心呢。和今天这样已经先请两位帮忙安装冷气的状况不一样，总不可能只为了换个灯泡请业者跑一趟。」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位经常来借厕所的老奶奶。

说不定，老奶奶也是——

太太端着麦茶说：

「想想以前的商店街，就算只是去电器行买个灯泡，也能顺便请店家来帮忙换。可以轻易开口拜托这种事的时代真好。」

「灯亮了。」厨房传来爽朗的声音，厨房明亮起来。喜多川伸长一只手臂，那模样就像站在舞台上的舞娘，充满某种爆发力。

回程的车上，喜多川说：

「社长……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怎么又来了。」

我噗哧一笑。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喜多川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请您教我水电工作好吗？我查过了，女人也可以报考电器工程师的执照。我想学会这些技术，以水电师傅的身份工作。」

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一边转动方向盘，我静静回答：

「手不够巧的人，会很辛苦喔。」

「我知道，我有自己不够灵巧的自觉，所以会比别人多付出好几倍的努力。一开始就学得很顺利的人不容易察觉的问题，我也一定会察觉。我想自己能比手巧的人学到更多东西。需要力气的体力活，或许做得没有男人好，但是一定也有我才能做的事。」

前方不远处的号志灯转黄，过了一会儿变成红灯。

「我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请社长指导我。」

配合前方车辆的速度，我慢慢踩下油门。

「我很严格的喔，做好心理准备吧。毕竟我可是个死脑筋的老头。」

「……谢谢社长！」

喜多川朝我伸出一只手，我也伸出右手。

交握的双手，传递友好的体温。

喜多川笑着说：「请多多指教，师父！」

周末，我出门听日比谷电子社长日比谷德治的演讲。

会场设在日比谷电子自家公司二楼的活动厅，进入里面一看，已经挤满将近百人的听众。采自由入座的关系，我只能坐在最后面角落的位子。

时间一到，日比谷德治出现在讲坛上，身穿笔挺高级西装，脚踏黑得发亮的皮鞋，踩着优雅的脚步，但仍不失威严。

一开始，由女性工作人员以女主播般流畅的声音，配合投影片说明日比谷电子的事业内容与沿革。那是福永电工完全比不上的规模，简直就是异次元世界。

接着，日比谷德治开始演讲，瞬间成为会场内关注的焦点。

「所谓成功者，不是做什么都一帆风顺，没吃过苦的人。遇到不顺利的事情时，能正面迎向困难，想办法解决，这才是成功者。」

日比谷德治正可说是成功者之中的成功者。这样的他，难道也曾克服挫折吗？那艰难的程度，一定超乎我所能想像。

我对他产生亲切感，侧耳倾听演讲内容。

演讲结束后，正要从位子上起身时，「福永先生，」有人叫住了我。是一位态度谦和，举止优雅的女性。

「您是福永电工的福永武志先生吧？我是日比谷德治的秘书，敝姓三枝。日比谷先生想请福永先生拨冗一叙。」

「……唉？找我……吗？」

怎么回事，日比谷德治怎么会找我？话说回来，他怎么会认识我？

「抱歉惊吓到您了。您莅临敝公司时，请柜台人员确认了。如果您时间方便的话，可否麻烦移步社长室一趟？」

那位日比谷德治，竟然知道德永电工吗？或许是不辞辛劳参加了那么多次社长研习会的功劳。不，就算是那样，肯定没什么好事。该不会是长濑那伙人设计了什么圈套，企图击垮德永电工吧。

我慌忙起身，战战兢兢地跟在秘书身后。

我们两人搭上专用电梯，电梯攀升到耳朵会痛的高度，抵达最高楼层的三十三楼。比平常参加社长研习会的饭店还要高。

秘书敲了敲一扇很大的门，里面传来低沉的「是」。

门缓缓打开，在秘书带领下，我踏入社长室。感觉心脏快从嘴里跳出来了。

在有着整片落地窗的宽敞办公室里，日比谷德治坐在一张大得惊人的办公桌后。紧张加上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日比谷德治似乎很开心：

「又见面啦，福气气先生。」

「…………唉？」

日比谷德治拿出藏在办公桌底下的蓝色棒球帽戴上。中日龙队的标志。

「D先生！」

我差点昏倒，勉强才站稳踉跄的脚步。这么说起来，日比谷德治确实是名古屋人note。

注：中日龙的主场在名古屋。

「来来来，这边请。」

D先生移动到沙发区，也邀请我过去。两张黑色皮革沙发面对面摆放，我慌慌张张地坐在D先生前面的位子。

「我在报名的听众名单里发现福气气先生您的名字，就高兴了起来。」

「啊、是、这……」

以水户黄门来比喻的话，D先生就是「远山的阿金」吧。平常一副云游四海的样子，关键时刻就会露出身上的樱吹雪刺青，把众人吓得拜倒在地的北町奉行远山景元。

秘书为满身大汗的我端上茶，一鞠躬后，退出了房间。

门一关上，D先生就脱下棒球帽，身体微微往前倾。

「福永先生，您愿意来我这吗？」

喝到一半的茶差点喷出来，我一阵呛咳。

他、他、他刚说了什么？

「『我这』是指……」

「对，就是敝公司。当然是以正式员工的身份雇用。我啊，一向很相信缘分。敝公司设有商品修理与定期检查的维修部门。以福永先生的资历，当然不是请您来当第一线作业员，我想请您来担任执行经理的职位。保证年收一定让您满意。小葵小姐也可以一起录用，只要是行政工作，哪个部门都欢迎她。」

我……没有学历，没有人脉，也没有太多资历的我，进日比谷电子……

稳定的大企业，优渥的薪资。这么一来，也可以让八重子过得轻松点了。有社长在背后撑腰，谁也不敢违逆我吧。

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出人头地啊。我……这样就能成为……了不起的人……吗？

手心满是汗水。我在西装外套上抹一抹，想把汗擦掉。这时，隔着口袋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

……是橡果。

那天，爱和宁宁给我的橡果。

——最了不起的人是谁？

从零开始，为什么都不懂的我传授水电技术的老板。

嫁给不中用的我也毫无怨言，总是开朗支持我的八重子。

在虚张声势的我身边，拼了命工作的员工们。

还有……信任福永电工的所有客户。

一直以来，都是我自己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嘛。明明身边随时有这么多爱的能量流过，我却自己阻断了良性循环。

脑中浮现喜多川葵说着「终于找到想做的事」时的表情。

我默默摇头。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请容我婉拒。」

或许因为事态出乎他的预料，日比谷德治用力挑了挑眉。我深呼吸，看着他的眼睛说：

「即使赤手空拳，我也要从头来过。」

日比谷德治用手托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微笑。

戴上中日龙的棒球帽，那表情又是D先生了。

接着，他看似心满意足地笑着说：

「这么好的条件都敢拒绝，你这男人真了不起。」

离开日比谷电子，我直接回公司。

启动电脑，打开暂时关闭的委托表单，恢复接单。我决定将步调调整为一天以接受三件委托为上限。

发布征人启事后，在新来的员工适应前，先不要太贪心，这样就好。一点一点慢慢来，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向前。

对了，面试的时候也不要只有我在场，让八重子和喜多川也一起来吧。大家一起打造新的公司，新的福永电工。

所以，现在我将再次——

脱下西装。

时间已经很晚了，离开营业所，走向最近的公车站。

星期天开往坂下站的公车，最后一班是十一点三分。车上很空，我走到最后面宽敞的座位，慢慢坐下来。

刚才在车上的两位乘客陆续下车，现在车上只剩我和司机两人。

左手臂突然抖动。要出现了吗？老头？在公车上耶？

不出所料，飞出手臂的火球转眼化成了那老头。

「我喜欢公车。」

老头把手和头抵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我偷偷窥看司机，可能因为隔着一段距离没发现吧，他并未露出惊讶的样子。

「老头。」

我这么喊他，老头依然朝着窗外说：

「我是神明。」

「……神明。虽然我早就隐约察觉，不过现在可以确定了。」

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到，神明伸出食指，指着窗外说「啊、猫」。

「你……左手擅自做的那些事，其实都是我内心深处真正想做的事对吧？」

拿麦茶给老奶奶喝的贴心。有多少就捐多少的募款。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八重子。下班后在员工面前大方请客。接下第一线的工作。

看在别人眼中，这些事或许没什么。然而我却做不到。卑微、吝啬和扭曲的自尊心阻碍了我。

不过，一方面被任意妄为的神明弄得手足失措，一方面却产生了怀念的心情。就像去了很远地方的自己终于回来一样，感觉不可思议。甚至想对自己说「欢迎回来」呢。

公车抵达坂下站。我从座位上起身，神明也和我一起站起来。

后方车门敞开，神明越过我，朝柏油路跳下车。我一脚下车踩在地上，听见司机说「谢谢搭乘」。

这句话只对我说呢，司机果然看不到神明吗？

才刚这么想，整个人完全下车后，司机又说了一次：

「谢谢搭乘。欢迎再次搭乘。」

那态度恭敬得近乎不自然，我不由得回头。可是车门已经关闭，公车开上斜坡。

夜已经很深。吹来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晚风。路上不见其他人影，我就脱了外套。

一时之间怀疑自己的眼睛。左手臂上的「神明值日生」消失了，什么时候的事？

「神明，这……！」

隔着马路，看得见对侧路旁每天早上等车的站牌。神明凝视着那边说：

「这个世间啊……」

「咦？」

「大致上都是由某个谁遗失的事物构成的喔。没有什么东西是打从一开始就属于自己的。」

神明的语气沉稳又坚定。不知为何，四周完全没有人车经过。鸦雀无声，连虫鸣都听不见。仿佛时间静止了似的。

「人人都会遇见别人不小心遗失或故意放置的东西，没来由地想占有。可是，光是捡起来，那东西也不会属于自己喔，绝对不会。」

我想起消失的一万圆纸钞。神明接着又慢条斯理地说：

「向往什么，就加以模仿或学习，活出自己的模样，打造出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是，或许几乎没有人知道，渐渐地，自己也会在谁的面前遗失什么东西。」

神明忽然仰望天空，嘿嘿一笑。

「坂下车站，七点二十三分。挺开心的呢，下次要去哪好呢？」

他要走了。正当我这么想的瞬间，神明散发红光，钻进站牌的水泥底座之中。整个站牌嘎嗒嘎嗒摇晃。

不一会儿，站牌又静止了。

一只流浪猫穿越人行道。马路上开始有车经过，我身边也有行人走过。不知哪户人家传出笑声，还听得见虫鸣的声音。时间……世界再次转动了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如往常。

隔天早上，我和喜多川还有八重子，三个人一起讨论今后的事。没有人沮丧，我们心中只有接下来如何同心协力的想法。

讨论告一段落时，自动门打了开。是老奶奶。

等她上完厕所，我尽可能放慢语速对她说：

「我说，奶奶啊，您家厕所的灯泡是不是坏掉了？」

老奶奶一脸惭愧地转移视线，最后才坦然点头。

灯泡坏了。就只是这样。就真的只是这点小问题。

所以无法拜托任何人。

与其去拜托别人来家里帮自己处理这个小问题，她宁可在夜里花一大把时间走去便利商店借厕所。这样心情还比较轻松。

今后，就让我来吧。为了有这类需求的人，无论何时我都可以马上赶过去。

老奶奶家，是我们营业所后方的一栋老旧小平房。我和喜多川一起进去。

厕所设在屋子最里面，没有窗户。不只如此，通往厕所的走廊上，年久失修的灯具也坏了。这么一来，就算大白天，厕所里也是一片漆黑。

「之前我曾带手电筒进去上厕所，可是那样其实也挺吓人的。」

我尝试在厕所里打开手电筒，感觉就像参加试胆大会，气氛相当诡异。确实挺吓人的，在这种状态下，大概无法安心如厕吧。

为了保险起见，我带了头灯来。戴上头灯，爬上喜多川帮忙架在马桶旁的马梯。

「师父，你好像探险家喔。」

看到头灯，喜多川兴奋地这么说。知道了，下次就让你用用看。

转下旧灯泡递给喜多川。喜多川确认螺旋接头规格后，从准备好的各式灯泡里拿出相同型号的E26型新灯泡，递上来给我。

光溜溜的裸灯泡。

等等喔，老奶奶。这家伙会表现得很好的。

我将灯泡插入灯泡插座，转动灯泡安装上去。使一个眼神，喜多川就按下厕所电灯开关。

原本像个昏暗洞窟的厕所，一口气变得像夏日祭典的摊贩一样明亮。

老奶奶像看到小婴儿出生似的，露出感动的表情。我从马梯上看着她被橘黄灯光照亮的喜悦神情。

——为什么一直没发现呢？

我早在好久以前，就「从高处看见」这么美丽的景色了。

老奶奶眼眶含泪，抬头看我说：

「哇，太感谢了……」

说着，老奶奶双手合十，简直像在膜拜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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